阿秀看了一下这件衣服:“我也不清楚,是怜香熏的……我也觉得香得有些过了,要不换一件?”
李如意喝了两杯酒,头有些晕,摆了摆手:“罢了,就这件吧。”
——反正在自己家,也没什么外人。
李如意换好衣裳,本来不想穿这件红的——实在太扎眼了。
可阿秀和海棠异口同声地说好看,她也就没再推辞,换上便出来了。
一进宴厅,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生得白,这身红裙衬得肤色愈发剔透,裙边金线随着步履轻移,熠熠生辉。平日里她总穿紧身的短衣长裤,利落方便,多是习武时的打扮。
今日场合正式,这一身长裙反倒衬出她从未显露的风姿。
她自己穿完也有一瞬的局促,好在都是自家人,便定了定神,走到席上落座。
席间,怜香又捧出一坛酒,笑吟吟地斟满一杯:“我敬李真人一杯。我们从终南山一路追随而来,殊为不易。”
她特意换了个新坛,执意要让李如意喝这一杯。
卢梓枫忽然起身:“且慢——我们也要敬春兰掌柜一杯。”
说着,他另取一杯斟满,递向春兰。春兰对怜香有大恩,若是酒有问题,她一定不会让春兰喝的。
李如意有一瞬间疑惑,随即也端起酒杯。
春兰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便喝,怜香也陪饮一杯。
沈砚之和闻人朗对视一眼,心中各有计较。今早他们可是亲眼看见怜香将一袋粉末倒进了酒里,但怜香离开后,沈砚之已悄悄将酒坛换过——此刻桌上这坛,自然是无毒。
怜香目光扫过几人,笑意未减,语气却意味深长:“怎么,几位公子信不过怜香?难道我还会害李真人不成?”
李如意有些尴尬,不知徒弟们今日在闹什么,便也一饮而尽。
怜香自己又斟了一杯,“这一杯,敬我娘亲痊愈,托真人的福,我娘的眼睛已经治好了。”
李如意面露喜色,接过酒杯道,“竟真的治好了,那实在是太好了!”说罢一饮而尽。
怜香神色复杂,轻声道:“那郎中甚至分文未取。如今母亲身体康健,全赖真人恩德。”她放下酒杯,眼中浮起一层水光,“让怜香服侍您吧。”
李如意只觉得此刻有些头重脚轻,完全不胜酒力,又不忍拂了怜香的好意,只点点头。
怜香又端起一杯,声音微颤:“春兰姐,这杯敬您,那日在终南山上,我已走投无路,承蒙你收留,此恩此德,怜香无以为报。”她看着春兰,目光凄然,“若怜香有什么不测,还望春兰姐能照拂我母亲一二。”
春兰大惊失色:“今日好好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怜香苦笑着摇了摇头:“兰姐姐的大恩,怜香只能来生再报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刺李如意心口!
李如意虽饮了几杯酒,身法却丝毫不慢,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衣襟掠过。
几乎在同一瞬,沈砚之与卢梓枫的长剑已然出鞘——
两道剑光齐齐贯入怜香持刀的右肩,前后通透,鲜血顺着怜香的肩头流下来。
“为什么?”李如意强撑身体站直,眼神中却全然是不解。
沈砚之与卢梓枫齐齐拔回长剑,卢梓枫还要再砍,他怕,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梓枫,住手!”李如意想知道为什么,她自问从未对不起她,甚至,可怜她的遭遇一直多加照拂。
怜香肩头鲜血如注,脸色惨白,却笑得凄厉。
“李莫愁,你已中毒,很快便会毒发身亡,今日纵使我死,也有面目去见父亲了!”
李如意这才惊觉,方才那杯酒下肚后,脚步果然渐渐虚浮,头重脚轻。她强撑着想要站稳,却终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卢梓枫目眦欲裂,提剑便要向怜香劈下——
李如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一弹,一枚如意神钉破空而出,正中卢梓枫剑身。长剑一震,偏了寸许,怜香堪堪躲过这一下。
李如意伏在地上,气息微弱,目光却仍清明:“怜香……为什么?我与你何仇何怨?”
怜香脸上浮起一抹惨淡的笑。
“无冤无仇?哈哈哈,笑话,李莫愁,你不要以为如今改邪归正就能收拢人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些小恩小惠根本无法收买我。”
她声音发颤,眼中恨意翻涌:“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家原在终南山上有三亩薄田、一头耕牛?那年你同你的情郎大吵一架,我父亲正带着牛在山坡吃草。你登时发狂,射出冰魄银针,正中牛身。”
“那是一头怀了崽的母牛,是我们家最大的指望。待小牛落地,便是一家人一年的活路。可它因你而死。”
怜香喉头哽咽,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我父亲手足无措,伸手去拔那银针——他哪里知道那毒物如此霸道。待我寻到山上时,他已奄奄一息,而你却扬长而去,连头都未回。”
“我母亲……便是因此哭瞎了双眼。父亲一死,家中生计全无,牛也没了,田也被迫卖了,光景一日不如一日。若非春兰姐收留,让我在酒楼讨个营生养活瞎眼的老母,我们娘俩只怕……早已化归尘土。”
怜香字字泣血,抬头再看时已经满是泪水:“我怎能不恨?”
李如意心中十分震惊,原主记忆里也没有这一段,她一时之间根本无从印证,若说是栽赃陷害,却也不像。
难道真要命丧于此吗?她暗中运息,内力虽滞涩,却并未散尽。她不知自己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只觉四肢沉重,意识却还清醒。
卢梓枫剑尖抵住怜香咽喉,声音冷得刺骨:“你给我师父用的什么毒?交出解药,否则我杀了你——还有你母亲,也要一起陪葬。”
春兰脸色煞白,急得落泪:“怜香,你是不是搞错了?李真人怎会是那样的人?你在庐陵也看到了,她救了多少人!就连你母亲的眼疾,她也一直放在心上——”
她厉声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怜香望着春兰,惨然一笑:“春兰姐,你附耳过来,我只告诉你。”
春兰迟疑着凑近。怜香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
春兰听完,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是何苦来!”
怜香闭上眼,泪水滚落:“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父亲,我为你报仇了,只可惜……仇人太强,非是女儿没尽力。”
李如意扶着桌沿,缓缓坐直身子,摇了摇头。
“放她走吧。”
她看向怜香,目光带着一抹苦涩:“怜香,若我说,那不是我做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