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如意这样说,闻人朗与卢梓枫齐齐看向师父,神色震动。
怜香却状若癫狂,嘶声道:“不是你是谁?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抵赖?我亲眼看见的——你的容貌,烧成灰我都认得!”
李如意只嗫嚅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以剑拄地,艰难地站起身,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我与怜香之间有些旧怨。若我今日……当真死在她手里,你们不必为我报仇。算是我欠她一条人命,如今还她便罢。”
她顿了顿,又道:“去请郎中来,为她治治肩上的伤。”
“师父!”卢梓枫与沈砚之齐齐喊道。
闻人朗也沉声道:“师父,此人与您有仇,怎能轻轻揭过?须得逼她交出解药。”
卢梓枫心中已盘算好种种手段——怜香家中还有老母,有软肋在手,不信她不肯交出解药。沈砚之也道:“师父,我有办法让她开口。若是放她离去……”
“算了!”
几人几乎将怜香围在中间,生怕她自裁或是趁乱逃走。
李如意面色凄苦,却语气坚定:“终是我欠她的。我说了,放她走。”
怜香仰头大笑,笑声凄厉:“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为什么你这魔女放下屠刀,偏要在我父亲死之后?”
她猛地抽出短刀,抵住自己的咽喉。
“快救她!”
李如意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指尖一弹,如意神钉破空而出,正中怜香手腕。短刀哐当落地。
她望着怜香,目光诚恳:“我不是要否认过往种种。只是那时……或许是我被迷了心智。如今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总之,若今日死在你手里,我也毫无怨言。”
她缓缓坐回椅上,声音疲惫:“我累了。你们放她走吧。”
项恒与文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院中众家丁虽站在李真人一边,却也面面相觑——空口白牙的旧怨,终究难以服众。
小四大着胆子上前“你口口声声说是咱们李真人,可有什么证据,难道仅凭你一面之词?”
怜香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打开来,里面果然躺着几枚泛着寒光的银针。
“这几枚银针,便是从我家那头牛身上拔下来的。我父亲……便是因此丧命。”
李如意目光落在那几枚银针上,心头一沉。正是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寒芒之上,残毒犹在。
铁证如山。
小四仍不肯信,急声道:“不可能!李真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众人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如意认命般闭上眼睛:“也罢,一命抵一命吧。”
该怎么解释?这样的仇家又有多少?她第一次生出疲惫之感,即便是这样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都能潜伏这么久,只为报仇,那将来又有多少人要防备?
她既已认下,众人也不好再为难怜香,却仍是都来劝她放下过往。
文信站起身,缓声对怜香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昨日种种,终究无法回头。李真人既已悔过,你又何必再追究?”
怜香泪水滚落,喃喃道:“父亲……孩儿不能为您报仇了。”
她望向李如意,又望向春兰,声音破碎:“父亲,若杀她,我对不起春兰姐,也对不起我娘……若不杀她,我又对不起您……”
“只能以死谢罪。”
说罢,她猛地朝廊柱撞去——
一道滚圆的身影横插过来--山药蛋挡在她身前,沉声道:“真人已经放你走了,你为何还要寻死?”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再说,解药呢?还不快交出来!”
“哎,这又何苦。”
春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院的嘈杂。
“如意妹子中的并非剧毒。”她看向怜香,语气复杂,“酒水中掺了暗夜菇的汁水,豆蔻花的香气会促使暗夜菇的汁液渗入肌肤,令人产生眩晕之感——仅此而已,并无性命之忧。”
满座皆静。
怜香苦笑,闭了闭眼:“春兰姐,你不知道,我父亲对我有多好……”
春兰叹了口气,对李如意略带歉意道:“她并非真心要杀你,可若不杀你,她觉得对不起父亲;若真下了死手,她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所以她才想以死谢罪。哎,怜香你又是何必,冤冤相报,何时了?”
在场众人,皆长出一口气。
郎中匆匆赶来。
李如意确认并未中毒,只是头晕乏力,歇息片刻便可恢复。
反而怜香,肩头血流如注,脸色白得像纸,被阿秀扶着进屋包扎去了。
李如意对众人勉强一笑:“我有些乏了,先回屋歇息。诸位请自便。”
她不愿再面对那些目光。
从前的不堪过往,像烙印一样烫在心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杀人父亲,逼得人家破人亡。
若不是春兰从中帮助,她的罪孽只会更深。
想到这里,李如意只想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此刻怎么看她。
只怕此刻,人人都知道她就是那个女魔头了。
她叹了口气,好累。
门外,沈砚之、卢梓枫、闻人朗三人并肩站着,不敢叫门,却又不愿走开。
“师父,您不必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往种种无法改变,可您为庐陵百姓做的那些好事,救了千万人的性命——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沈砚之语气哽咽,他早就知道师父是李莫愁,可,那又怎样?
半晌,门闩还是松动了。
李如意推开门,见三个徒弟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师父”的呼唤此起彼伏。
她叹了口气:“我没事。怜香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不等三人回答,她已自顾自地说道:“从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她。她肩上伤重,又带着母亲,在庐陵举目无亲,往后度日只怕艰难。这一百两,应当够她们母女二人衣食无忧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人都走了吗?”
闻人朗望着她,认真说道:“师父,江湖上关于您的传言,我们并非没有耳闻。那些谣言甚嚣尘上,可我和阿砚跟着您一年了,这一年来您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您不必心有负担,何况——”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些事,原本就不是您做的。”
李如意摇了摇头。
“你们不懂,哎,再说,铁证如山,岂是说抵赖就能抵赖的?”
卢梓枫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师父,可你不是李莫愁,是李如意啊!为什么要替她背这个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