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那口带着浓重江州大碴子味的散装英语。
顺着红白相间的电喇叭,直接砸在空旷的仓库里。
“嗡——呲啦——”
喇叭离得太近,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爆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托尼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战术背心勒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甩了甩沉重的脑袋。耳鸣声还在脑壳里打转。
大牛那句英语,词汇拼凑得稀碎。
托尼愣是没听懂。
他抬起头。被强光刺激过的视线还有点模糊。
满眼全是红色的光点。
几百个微型摄像头,夹在对面那些西装壮汉的领口。红灯疯狂闪烁。
“什么鬼东西。”
托尼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他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那把带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
枪柄冰凉。
“牛哥,喇叭给我。”
张伟从防暴盾牌的缝隙里挤出来。
深蓝色的格子西装有点发皱。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大牛把电喇叭递过去。
“这帮老外听不懂人话。张律师,给他们上点硬菜。”大牛粗声粗气。
张伟接过喇叭。
他没翻公文包。转头看向身后的法学博士方阵。
“一队。纽约州刑法典。”
张伟南方口音很稳。“给他们念念。”
四个穿着黑西装的法学博士往前跨了一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
他们手里没拿书。
这帮人在红圈所熬了七八年,处理跨国案子像喝水一样寻常。
背几条美国州法,全是肌肉记忆。
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博士按下喇叭开关。
“New York penal Law, Section 125.27.”
一口纯正流利的纽约上东区口音。在仓库里荡开。
没有一点磕巴。
托尼摸枪的手僵住了。
手指停在扳机护圈外侧。
这口音。这法条编号。他太熟了。
布鲁克林警局的条子每次抓人,都会念这些玩意。
“Attempted murder in the First degree.”
博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压住了远处的风声。
“一级谋杀未遂。”
他贴心地用中文翻译了一遍,又切回英文。
“你们携带加装消音器的致命武器。潜入私人领地。主观恶意明确。”
“面对手无寸铁的合法企业高管。企图实施集体屠杀。”
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白光。
“根据纽约州刑法。这是A-I级重罪。”
“Life imprisonment without parole.”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托尼。
“终身监禁。且不得保释。”
托尼张着嘴。
冷气灌进喉咙。肺管子一阵发凉。
他身后的杀手保利。手里还端着那把AR-15步枪。
听到“不得保释”,保利手一软。
枪托磕在战术腰带上。当啷一声闷响。
这帮西装暴徒。没有开枪。没有拔刀。
他们开了几百个高清摄像头。站在强光底下一字不漏地背美国刑法。
这哪是火拼。
这分明是在给他们提前开庭宣判。
“你们……”托尼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少拿警察那套吓唬我!老子干这行,就没怕过坐牢!”
他右手猛地发力,抓起地上的手枪。
准备强行开火。就算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滴。加。乘。滴。”
一阵急促的电子按键声。突然从张伟身后传出来。
声音很脆。咔咔作响。
王胖子抱着大号计算器。挤出盾牌墙。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肚子上的肉把毛衣撑得滚圆。
额头上全是汗。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
汗水蹭在衣服上,留下一道暗痕。
胖子走上前。
一把抢过张伟手里的电喇叭。
“不怕坐牢?”
胖子咧开厚嘴唇。露出两颗黄牙。
“那你们怕不怕穷死?”
胖子低头。粗短的食指在计算器上重重一敲。
大喇叭凑在嘴边。
“我们长腾集团的高管。每人名下都买了一千万美金的意外身故险。”
“你们今天要是开一枪。”
“哪怕擦破点皮。”
胖子喘了口粗气。拿着计算器在半空晃了晃。
“我们法务部。明天一早就会向联邦法院提交跨国民事诉讼。”
“追加连带赔偿责任。”
胖子瞪着小眼睛。死死盯着托尼。
“你们背后的黑手党家族。卡洛老头在皇后区的餐厅。”
“你们老婆名下的房产。你们孩子存在银行的大学基金。”
胖子按下等号键。
电子女声大声播报:“两、百、亿。”
“美元。”胖子补了一句。
张伟在旁边,同步用流利的英语翻译过去。
每一个法律名词都精确无比。连带责任。资产冻结。惩罚性赔偿。
托尼握枪的手停在半空。
彻底僵住了。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一片死人的惨白。
杀手不怕死。
出来混,早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但他们怕连累家里人。怕帮派因为自己被连锅端。
如果真开枪。
对面这几百个摄像头,已经把他们的脸拍成了1080p的高清蓝光画质。
证据铁得不能再铁。
长腾拿着这些录像,带着两百亿美金的索赔单。
能让全美国的顶级律师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黑手党家族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卡洛教父要是知道他们惹了这种活阎王。
绝对会先一步把他们全家的皮给扒了。
“哐当。”
保利手里的AR-15步枪。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
枪身磕着石子。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他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别告我们家族。”保利声音发着抖。“我投降。我作证是卡洛让我们来的。”
这声枪响落地。像是个传染病。
“当啷。当啷。”
三十多个黑手党精锐。手里的甩棍、匕首、手枪。
稀里哗啦全扔在了地上。
金属砸地声连成一片。
没人敢跑。
跑不过跨国诉状,也跑不过天价索赔。
几十个杀手。老老实实地蹲在水泥地上。双手抱头。
手指头插进头发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托尼看着手里的格洛克。
枪管上的消音器。在强光下显得像个玩具。
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细响。
一股绝望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帮中国人,不讲武德。
不动刀子不见血。
拿几百台摄像机和天价索赔账单,硬生生把他们的精神防线碾成了粉末。
把黑帮火拼,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合法屠杀。
托尼手一松。
手枪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双手抱住脑袋。
眼泪混着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砸在水泥地上。
杀手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手里的枪丢了一地,杀手头目崩溃地看着眼前这群西装暴徒,痛哭流涕地哀嚎:“黑手党头目崩溃了:他们逼我背诵维也纳公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