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砸在红木桌面上。
“啪。”
厚实的铜版纸贴着桌面滑出半尺。纸页边缘刮过木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新鲜的工业油墨味在冷气里散开。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
两百斤的肉压在办公桌沿上。肚子上的灰毛衣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
他指着那本杂志的封面。
粗短的手指头直打哆嗦。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白。
“林总。”
胖子咽了口干沫。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第一。全国第一。”
杂志封面上。
印着林峥穿着白衬衫的侧身照。
旁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数字。逗号多得晃眼。
那个代表着个人资产的庞大金额。直接把下面排第二的互联网大鳄甩开了三条街。
林峥坐在老板椅里。
手里还捏着那根无菌棉签。
他没去看那串惊人的数字。
棉签在奶嘴缝隙里转了半圈。挑出一点白色的水垢。
他把棉签扔进脚边的废纸篓。发出窸窣一声轻响。
抽出湿纸巾。仔细擦干手指。
“胖子。”
林峥把纸巾扔掉。端起桌上温热的白水喝了一口。
“这数字是虚的。市值而已。”
他放下玻璃杯。杯底磕着软木垫,一声闷响。
“但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铁打的真金白银啊!”
胖子急得拍了一下大腿。裤管啪地一响。
他抓起那个大号计算器。
手指在灰白按键上猛戳了两下。“滴滴。”
大牛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着。
“老大,楼下全疯了。”
大牛咧开厚嘴唇。那条横跨鼻梁的刀疤跟着扭动。
“兄弟们看新闻全看到了。现在一楼大厅跟过年一样。”
林峥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滑轨发出平滑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份带红头的财务审批文件。
拔掉钢笔帽。
“通知财务部。”
林峥笔尖压在纸面上。
“这个月。长腾全员奖金翻倍。外勤跑腿的兄弟,每人额外发两千块的高温补贴。”
“今天下午三点前,全打进工资卡。”
他手腕发力。
签下名字。笔尖划破了第一层复写纸。
林峥把文件递给王胖子。
“去发钱。”
胖子双手接过文件。
看着上面的签字,厚嘴唇哆嗦了两下。
“得嘞!”
他抱着文件和计算器,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皮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他猛地扶住门框,稳住重心,一溜烟冲了出去。
下午三点。
长腾总部大楼。
“叮。叮。叮。”
几千部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在各个楼层、各大网点接连响起。
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场密集的秋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大厅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老三举着手机,看着到账的六位数季度分红加奖金。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脸上浮起一个红印。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京城。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大礼堂。
暖气开得极足。空气里飘着一股红木地板打蜡的松香味。
今天。是EmbA高级研修班的毕业典礼。
台下坐满了人。
前排是国内顶尖的经济学泰斗、法学教授。
后排全是身价过亿的企业家。
大礼堂侧面的通道里。
苏天龙靠在墙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
这辈子头一回穿得这么束缚。西装领口勒着脖子,他觉得喘气费劲。
满头白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苍蝇站上去都能打滑。
他双手死死捏着几张演讲稿。
纸张边缘被手汗泡软了。卷起了边。
大牛穿着西装,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老大。喝口水。”大牛拧开盖子递过去。
苏天龙推开保温杯。
“不喝。一会该尿频了。”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有点发颤。
他大半辈子在江州街头收账。拿刀砍人没抖过。
现在。要站到全国最高学府的讲台上。给一帮大老板和老教授讲话。
他腿肚子直转筋。西裤布料贴着小腿,抖得厉害。
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下面。有请本届EmbA最杰出的校友代表。”
“长腾普法投资集团名誉董事,苏天龙先生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
大牛在后面推了一把。
“老大,到你了。挺直腰板。”
苏天龙咽了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一步步走上台阶。
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灯光打下来。白得刺眼。
苏天龙眯起眼睛。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审视,有敬畏,还有好奇。
他把那几张捏得皱巴巴的稿纸摊在讲台上。
低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洋词儿。什么“产业升级”、“杠杆重组”。
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稿子是张伟连夜给他写的。他背了三天,一上台,全忘干净了。
苏天龙咬了咬后槽牙。
他一把将那几张稿纸揉成一团。
“啪。”
纸团扔在讲台角落。
台下的几个老教授愣住了。推了推老花镜。
苏天龙两手抓着讲台边缘。
粗糙的指关节泛白。
他对着麦克风,凑近了半寸。
“咳。”
一声带着浓重江州口音的干咳。在音箱里放大。
“各位教授。各位大老板。”
苏天龙声音沙哑。像粗砂纸磨木板。
“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
他直起腰。看着台下。
“早些年。我在地方上。是个混街头的老流氓。”
此话一出。
大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一个端着茶杯的地产商手一抖。茶水洒在西裤上,他没敢擦。
这可是北大毕业典礼。谁敢在台上自称老流氓?
“我们那时候做买卖。”
苏天龙摸了一把西装领带。
“靠的是拳头。是谁手底下的刀子快。”
“遇到不还钱的。堵门。泼漆。”
他眼眶慢慢红了。眼白里浮起一层水汽。
“但这种日子。天天提心吊胆。”
“吃口热饭都怕条子敲门。”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有个好女婿。”
苏天龙眼底闪着光。
“他没让我拿刀。他让我脱了背心,穿上西装。”
“他逼着我那帮大字不识几个的兄弟。天天晚上坐在小板凳上背法典。”
“背不出来。扣钱。扫厕所。”
台下的企业家们屏住了呼吸。
这事他们在新闻里看过。但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我这把老骨头。”
苏天龙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被他逼着。拿着放大镜看经济法。做微积分。”
“愁得我一把一把掉头发。”
他声音高了半度。在礼堂穹顶来回激荡。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交的税。他拿合同逼死那些巨头。”
“那才是真刀真枪。”
苏天龙双手重重拍在讲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麦克风跟着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台下的所有人。那条老旧的刀疤在灯光下分外扎眼。
“不懂法的资本。”
他大吼出声,嗓子破了音。
“就是流氓!”
“而学了法的流氓……”
苏天龙顿了一下。舌头打了个结。
他干咳一声。
“咳。学了法的企业。”
“才是真正的无坚不摧!”
一秒。两秒。
整个大礼堂落针可闻。
突然。
第一排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教授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举在胸前。
“啪!啪!啪!”
用力的鼓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紧接着。
后排的几百个企业家。那些身价百亿的大鳄。
齐刷刷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掌声雷动。
像是一场风暴。掀翻了整个礼堂的屋顶。
他们被这几句糙理不糙的大白话,彻底折服了。
这才是长腾集团能杀穿全国的真正底牌。
半小时后。
大礼堂外面的走廊。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飘着干冷的北风味。
苏天龙换下了那身紧绷的西装。
套上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夹克。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北大EmbA结业证书。
硬纸板封皮被他捏出了几道凹痕。
他咧开没牙的嘴。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像一朵开败的菊花。
“大牛啊。”苏天龙拿着证书往大牛胸口拍了一下。
“老子这也是北大的校友了。”
他乐得合不拢嘴。
林峥站在三步外。
白衬衫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没喝。
静静地看着笑得像个孩子的老丈人。
突然。
脑海深处。
“嗡——”
一声极其尖锐、低沉的机械长鸣。毫无预兆地炸响。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直接拉扯着神经末梢。
林峥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顿。
杯子里的黑色液体晃荡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他闭上眼。
视网膜前方。那块暗金色的全息光幕瞬间弹出。
但这次。边框闪烁着刺眼的暗红色。
急促。疯狂。
屏幕上的地图,不再是中国。
一幅庞大的世界地图铺展开来。
在北美洲东海岸。曼哈顿岛的位置。
五个巨大的暗红色骷髅头标志,正在疯狂闪动。
滴答。滴答。
林峥睁开眼。
金丝眼镜后,那双黑色的眸子瞬间结了一层冰霜。
这警报声。只有在面临足以摧毁整个集团的灭顶之灾时,系统才会触发。
典礼结束后,林峥看着拿着毕业证笑得合不拢嘴的老丈人,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长串代表着极度危险与机遇的暗红色警报音:“国内再无敌手!满级大号盯上了海外的大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