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402寝室。
空气里混着脚臭和隔夜泡面汤的酸味。
李浩光着膀子,躺在下铺的木板床上。手里举着个屏幕碎了角的手机。
他大拇指往上划了一下。
短视频界面刷新。
高亢的男声直接从手机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背景音震得外放喇叭有些破音,带着嘶嘶的杂音。
是那首老掉牙的bGm,“正道的光”。
屏幕里。
长城的青砖步道上,风吹得游客头发乱飞。
大牛穿着一件绷得死紧的黑色运动服,宽阔的后背挡住了一大半镜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半米长的铁垃圾钳。
钳嘴猛地一张一合。
“咔哒。”
准确地把石缝里的一个烟头夹了出来,扔进旁边的黑塑料袋里。
画面一转。
一个穿花夹克的中年男人靠着城墙。
他看着大牛那张带着横断刀疤的脸,再看看旁边那几百个压迫感十足的寸头壮汉。
花夹克双腿直打摆子,两只手在半空哆嗦。
他硬生生把手里没点燃的半根烟,直接塞进嘴里。
脖子一梗。喉结滚了一下。
硬咽了下去。
“卧槽。”
李浩嘴里刚喝进去的一口可乐,直接喷了出来。
褐色的水珠全溅在灰色的床单上。
他一边咳嗽,一边看着屏幕右下角。
红心图标后面的数字在飞快跳动。点赞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里满屏的白字,滚得让人眼晕。
“神特么文明标兵!这压迫感,捡个垃圾像是在收尸。”
“那大哥钳子捏得咔咔响,游客吓得连烟都生吞了,绝了。”
“长腾这企业文化真牛。连放假团建都在做文明示范。”
“法考A证保安团,业余兼职长城保洁。”
这股热度像点燃的干草垛。
顺着网线越烧越旺,直接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榜第一。
晚上七点。
长腾大厦一楼大厅。
冷气关了,几百个大男人聚在一起,烘出一股子闷热的汗味。
墙上的百寸液晶大屏幕亮着。
平时循环播放的法考讲义,今晚切到了央视新闻频道。
西装汉子们端着白色的塑料饭盒,坐在折叠椅上扒拉盒饭。
红烧肉的酱香味在空气里飘散。
标志性的蓝色地球片头曲结束。
男女主播端坐在播音台前。神情端庄。
画面一转,切出一小块副屏。
正是大牛拿着铁钳子,在长城上捡易拉罐的短视频画面。
大牛正拿筷子往嘴里塞红烧肉。
看到电视上的那张脸。
他手一抖。
半块沾着酱汁的肥肉掉下来,砸在西裤上。留下一道油腻的污印。
他忘了去擦。
“近日,一段企业员工自发清理景区垃圾的视频引发热议。”
男主播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长腾普法投资集团。”
这八个字字音极重。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咀嚼声停了。塑料勺子刮饭盒底的沙沙声也没了。
只能听见几十道粗重的呼吸。
“不仅在商业上打破行业垄断,维护市场合规秩序。”
男主播低头看了一眼稿件。
“在社会责任上,更是做到了知行合一。为企业发展树立了良好的文明标杆。”
老三坐在第三排。
他手里的两根一次性木筷子没拿稳,掉在地砖上。
当啷一声。
没人去捡。
这帮从街头混出来的汉子。
端着十块钱的盒饭,看着自己的脸登上了国家最高级别的新闻联播。
大牛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咚声。
林峥的名字。长腾的招牌。
在这一刻,彻底加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盾。
这不再是一家只会打官司的财阀,而是被官方定调的文明榜样。
社会声望无可撼动。
时间推到年底。
江州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砸在长腾大厦门外的水磨石台阶上,很快化成了一滩滩冰冷的水洼。
冷风刮过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呼啸。
六楼财务室。
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飘着一丝干燥的热气。
王胖子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捏着一把黄铜裁纸刀。
桌面上放着一个刚送来的加急快递文件袋。
胖子把刀刃顺着牛皮纸封口用力一划。
“刺啦。”
纸片撕裂,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他扔下裁纸刀。
粗短的手指伸进袋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杂志。
铜版纸封面反着头顶白炽灯的光。
上面印着《年度财富中国》几个黑体大字。
刚出印刷厂,带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
胖子手指沾了点唾沫。
翻开目录,找到年度首富榜单那一页。
纸张在肥厚的手指间哗啦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排行榜第一行的位置。
只看了一眼。
王胖子的呼吸瞬间停了。
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被人拿着粗棒槌重重擂了一下。
“咚。”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两百斤的体重压得真皮老板椅往后滑。
椅背重重撞在后面的铁皮文件柜上。
“哐当”一声巨响。
胖子根本没顾上扶椅子。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本杂志。
指甲抠进铜版纸里,硬生生抠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冲出财务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羊毛地毯上,步子又重又乱。
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跑到拐角处。
胖子腿肚子一软,左脚皮鞋绊了右脚脚跟。
身子往前一栽。
他赶紧伸出左手,一把撑在墙面的护墙板上才没摔倒。
手心里的冷汗在木板上印出个湿漉漉的手印。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总裁办公室门前。
实木双开大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胖子连肩膀都没用,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推开大门。
门把手砸在墙上的防撞胶上,弹回来两寸。
冷气迎面扑来。
林峥坐在红木大班台后。白衬衫的袖口挽在小臂上。
他左手拿着一个粉色的奶瓶盖,右手捏着一根无菌棉签。
正低头仔细地清理奶嘴缝隙里的水垢。
听到撞门声。
林峥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透出一丝询问。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把黄沙。羊绒衫的下摆卷了起来,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边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红木桌前。
手里的杂志被他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桌面上。
王胖子把那本散发着油墨味的财富杂志重重拍在林峥的大班台上,指着榜首那个遥遥领先的数字和林峥的名字,激动的声音响彻整个六楼:“全国首富实至名归,老丈人成了北大最强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