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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秋风顺着八达岭的城墙砖缝刮过来。
风里带着干硬的黄土味。
林峥站在商务车的车门边。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防风夹克。
女儿裹在粉色的羽绒抱被里。
林峥单手托着女儿,右手捏着被角,在脖颈处仔细往里掖了掖。
把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小家伙冻得鼻尖有点红,砸巴了两下嘴,往林峥温暖的胸口拱了拱,安静地吐了个口水泡。
“慢点,台阶上有霜。”
林峥伸出左手,稳稳托住苏沐雪的胳膊。
苏沐雪穿着米白色的长风衣,踩着平底软鞋,踩着柏油路面走下车。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拨到耳后。
后面。
几十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沿着山脚排开。
车门哗啦啦拉开。
大牛跨下车,皮鞋换成了黑色的厚底运动鞋,重重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
他今天没穿西装。
花姐给他挑了一件最大号的黑色运动服,但胸肌和肩膀的维度太大。
拉链只能拉到胃部,卡在中间死活拉不上去。
露出里面紧绷的灰色棉质t恤。
大牛左手拿着一根刚从服务区买的烤肠。
竹签子捏在手里,他咬了一大口。
油星子糊在嘴角,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右手抓着一把半米长的金属垃圾钳,钳嘴在半空中咔哒咔哒开合了两下,发出干脆的金属碰撞声。
王胖子跟在后头挤下车。
灰色的连帽卫衣被肚子顶得老高,下摆卷在腰带上。
他手里扯着个超大号的黑色塑料垃圾袋。
袋子被山风吹得鼓胀起来,哗啦啦直响,像面黑色的破旗。
“都听好了。”
林峥转过头,目光扫过这群休假的西装汉子。
“今天是家庭日。也是长腾的团建。”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被风吹着跑的空矿泉水瓶。
“长腾是普法标兵,讲合规,也得讲环保。”
林峥声音平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扰民。”
“走一路,扫一路。把地上的垃圾全清干净。”
大牛咽下嘴里的烤肠,拿袖子擦了擦下巴。
“老大放心。咱们现在都是文明人。”
他一挥手里的金属钳子。
“兄弟们,干活!”
长城步道上。
青灰色的砖石高低不平,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林峥单臂抱着女儿走在前面,苏沐雪挽着他的胳膊。
阳光从城墙垛口的缝隙里打进来,落在一家三口身上,驱散了几分初冬的寒意。
后面。
几百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散在步道两侧。
这群人虽然脱了标志性的黑西装。
但那一身结实的肌肉、青皮寸头,还有脖子后面偶尔漏出来的一点纹身边角。
怎么看都像是一群准备上山砸场子的土匪。
路过的外地旅游团,导游手里举着的小黄旗都不摇了。
几个游客吓得赶紧贴着城墙根站定。
双手死死捂住胸前的单反相机和皮包,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收过路费。
结果。
大牛大步走到一个游客脚边,猛地弯下腰。
手里的金属钳子往前一探。
“咔哒。”
准确夹起石缝里的一个压扁的易拉罐。
转身,利落地扔进胖子撑开的黑色垃圾袋里。
易拉罐撞着塑料袋底,发出一声闷响。
“胖子,你把袋口撑大点,这风吹得老子找不准位置。”
大牛拿着烤肠,嚼得满嘴是油。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拽着垃圾袋的边缘。
“牛哥,这台阶太陡了,我这膝盖骨酸得打颤。”
胖子拿卫衣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冒出的虚汗。
几百号大汉,一手拿着烤肠或者矿泉水,一手拿着铁夹子。
沿着青砖步道。
从烟头到纸屑,扫荡得干干净净。
老三甚至蹲在地上,用手指甲把石缝里的一片瓜子皮抠了出来,弹进垃圾袋里。
导游张着嘴,盯着这群义务清洁工,半天没合拢下巴。
走过第三个烽火台。
前面的平阶上,站着个穿花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大腹便便,手里夹着半根快抽完的香烟。
他正靠在古老的城墙砖上打电话,声音极大。
“那工程款先压着!告诉他没钱!去告老子啊!”
花夹克冲着电话喊,唾沫星子乱飞。
喉咙里呼噜响了一声,他偏过头。
“呸。”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干净的青砖地上。
紧接着,他把手里快烧到海绵的烟头往地上一扔。
抬起皮鞋,随意地碾了两下。
砖面上留下一个难看的黑色焦印和一摊污渍。
大牛刚好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看着地上的那口痰和烟头。
大牛的眉毛瞬间倒竖,那条横跨鼻梁的刀疤跟着横肉一拧,泛起一层暗红的血色。
他大半辈子在街头讲究江湖规矩,现在被林峥练出了合规强迫症。
最见不得人在他眼皮底下污染环境。
大牛右脚猛地往前一跨。
厚底运动鞋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手里的金属垃圾钳高高举了起来,钳嘴张开,像是一把要吃人的老虎钳。
“你特么找……”
大牛粗着嗓子,半句脏话刚滚出喉咙。
旁边伸过来一只短粗的胖手。
一把死死拽住大牛的运动服袖子,往下狠狠一拽。
布料被勒出几道死褶,大牛的胳膊被拽得往下沉了半寸。
王胖子喘着粗气,压低声音。
“牛哥!忍住!”
胖子伸手指了指前面十米外,正在给女儿指远处山峰的林峥。
“老大出门前定的死规矩。不准惹事,动手扣半年绩效加扫厕所。”
大牛咬紧后槽牙,牙床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硬生生把举在半空的铁钳子放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把那股子火气强压进肚子里。
胖子松开手。
从卫衣宽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号。
“喂,长城景区环卫管理处吗。”
胖子声音很大,故意让前面的花夹克听见。
“对,这有个游客随地吐痰,乱扔烟头,破坏文物古迹环境。”
“我们在三号烽火台。你们赶紧派人来开罚单,我这儿全程录着像呢。”
花夹克听到背后的动静,挂了电话。
转过头,刚想发火骂人。
对上大牛那张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再看看大牛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青皮寸头壮汉。
花夹克脸上的怒气瞬间冻成了冰渣。
两腿一软,膝盖骨差点磕在城墙石砖上,他赶紧伸手扶住砖缝才站稳。
胖子挂断电话。
伸手从兜里的另一边,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彩色宣传页。
那是早上在景区大门口的普法架子上顺手拿的。
胖子展开纸,走到花夹克面前,双手递过去。
“大兄弟。”
胖子咧开厚嘴唇,笑得比哭还吓人,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了解一下。”
胖子粗短的食指点了点纸上的黑字,指甲盖敲着纸面。
“保护环境是每个公民的义务。破坏景区环境,面临行政罚款。”
花夹克盯着胖子,又看了看旁边捏着金属钳子的大牛。
大牛正用钳嘴咔哒咔哒地夹着空气,眼神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花夹克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发紧。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自己踩扁的烟头。
脑子一抽,手伸进口袋,哆哆嗦嗦地又掏出一根新烟。
他本来是想掩饰极度的尴尬,把烟夹在手指上装个样子。
大牛跨前一步。
大头鞋底踩在石板上。
“怎么?你还想抽?”大牛声音像生锈的锉刀。
花夹克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烟没拿稳,在指尖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根寒光闪闪的金属铁钳不断逼近自己的鼻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黑帮片里砸碎骨头的惨烈画面。
人在极度恐慌下,神经彻底短路。
他拿着那根还没点燃的香烟,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上下牙一咬。
喉结猛地一滚。
“咕咚。”
大半截香烟连同干涩的唾沫,被他一口生生咽了下去。
烟丝卡在嗓子眼,他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紫红。
胖子愣住了,举着传单的手僵在半空。
大牛也张着嘴,拿钳子的手停在腰间。
“卧槽,这哥们是个狠人啊。”大牛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弯下腰,拿着钳子把地上那个旧烟头夹起来,转身扔进胖子的垃圾袋里。
十米开外。
一个挂着微单相机的短视频博主,正蹲在台阶拐角的石墩上。
他本来在拍长城的秋景。
镜头正好切到了这一幕。
录像的红灯一直亮着。
博主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
一群长得像黑社会大佬的汉子,一手拿着烤肠,一手拿着夹子捡垃圾。
不打人不骂人,给人递普法传单。
那个乱扔垃圾的游客,居然吓得把生烟给吞了。
博主按下了保存键,兴奋地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编辑标题,点击上传。
游客看着这群比黑社会还凶、却在捡垃圾讲文明的壮汉,吓得把手里的烟头生生咽了回去,而这滑稽又正能量的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短视频博主拍了下来发到网上:“一不小心又成了文明标兵,林总的含金量还在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