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京城国际博览中心。
冷气开在二十度。出风口挂着的红布条呼呼作响。
一号主展馆的大门外。没有铺设迎宾的红地毯。
地面是防静电的灰色无纺布。
冷风顺着广场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屑。在半空打着转。
大门两侧。没有流量明星的签名板。也没有穿着长裙的车模。
两百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汉子。排成四列。
双手背在身后。像两堵密不透风的黑墙。死死卡住会场的入口通道。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严肃沉闷的压迫感。
大牛站在队伍最前面。
深蓝色的西装被宽阔的胸肌撑得紧绷。布料在冷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觉得暗红色的领带有点勒。抬起粗糙的右手。扯了扯领口。
大拇指顺势刮过鼻梁上那道肉色的刀疤。指甲磕着皮肉。有点发痒。
“都给老子站直了。”
大牛压着粗哑的嗓门吼了一声。
“今天谁敢把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关了。老子扣他半年绩效。”
两百多个红色的指示灯。在灰蒙蒙的白天。整齐划一地闪烁。
滴答。滴答。
路过的其他展厅礼仪小姐吓得缩着脖子。绕着外圈快步跑开。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啪嗒乱响。
展馆内部。
顶棚的工业排风扇嗡嗡转着。
几百个受邀前来的全国物流公司老板。坐在蓝色的塑料折叠椅上。
一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捏着矿泉水瓶。
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看着站在四周过道里的西装保安。看着那群人手里提着的黑皮公文包。
总觉得这不是来买货车的。是来被押上法庭受审的。
张伟从侧幕走上台。
深蓝色的格子西装起了一点皱。他抬起左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
右手提着公文包。
他走到控制台前。拉开拉链。齿轮咬合发出刺啦的脆响。
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讲台上。
“各位老板。上午好。”
张伟的南方口音清亮。在空旷的展馆里回荡。
“长腾普法投资集团。今天正式发布首款自研新能源重卡。”
没有花哨的寒暄。
大屏幕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一辆通体黑色的重型卡车。出现在屏幕中央。
没有多余的涂装。只有车头侧面印着四个白底黑字:合法合规。
林峥迈步走上讲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
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激光翻页笔。
“长腾的重卡。”
林峥停在舞台正中间。声音平淡。像在宣布一条法案。
“不讲百公里加速。不讲真皮座椅。”
他按下翻页笔。红色的光点打在屏幕上那块灰色的底盘控制盒上。
“它只讲一件事。绝对的合规。”
台下的物流老板们面面相觑。
一个胖老板咽了口干沫。碰倒了手边的矿泉水瓶。
“当啷。”
塑料瓶滚了两圈。掉在地毯上。
买货车不看拉多少吨,看合规?这能赚个屁的钱啊。
林峥看着台下的反应。没动怒。
“系统内置重量感应与车载互联。”
林峥翻过一页ppt。纸张翻页动画闪过。
“超载一公斤。发动机主板自动落锁。油门踩断也走不了一米。”
“连续驾驶超过四小时。系统强行切断动力。靠边停车。”
他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众人。
“交警想开罚单?这台车。根本不给你们违法的物理条件。”
台下死一般寂静。
大牛在过道里来回走动。
他停在那个胖老板身边。弯腰捡起矿泉水瓶。重重拍在桌面上。
“老板。”大牛咧开厚嘴唇。刀疤跟着挤成一团。
“你算算账。一年超限超载,罚款得交多少?”
大牛粗短的手指敲着椅子靠背。笃笃响。
“司机疲劳驾驶撞了车。赔人家一条命得多少钱?”
大牛拍了拍老板的肩膀。拍得对方身子一歪。
“咱们长腾的车开出去。路政和交警查都不查。直接抬杆放行。”
大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叫铁打的护身符。省下来的罚款,全特么是纯利润!”
胖老板愣住了。
小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呼吸变粗。
现在的运费都卡在罚单和损耗里。
有了这台永远违不了章的车。这买卖稳赚不赔。
京城二环。长腾驻京办。
三楼的数据机房。
冷气吹得百叶窗哗啦啦作响。
八台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排成一列。散热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里飘着一股主板发热的焦糊味。
王胖子瘫在皮椅里。
灰色的开衫毛衣卷到了肚子上。露出被汗水洇透的白衬衫。
布料死死贴着后背的软肉。凉飕飕的。
他双手抱着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
粗短的食指悬在灰白按键上方。直打哆嗦。
“老周。”胖子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通道开了没?”
老周穿着洗得发黄的格子衬衫。
双手在青轴键盘上飞快敲击。键盘啪啪作响。
“开闸。”
老周重重敲下回车键。
按键砸在底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预售通道亮起绿灯。
屏幕中央的数字。卡顿了半秒。
紧接着。
红色的定金到账数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往上跳动。
一千台。五万台。十万台。
长腾提供的低息垫资金融。
加上国家级垄断案大胜的信用背书。
全国那些被巨头压榨了三年的中小车队和散户司机。全疯了。
“滴。加。滴。”
王胖子的手指在计算器上猛戳。
指甲盖刮着塑料外壳。咔咔响。
电子女声大声播报。声音都快连成了一条直线。
定金账户里的钱。每一秒都在以千万的级别往里灌。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十二个小时过去。
机房里的服务器风扇还在死命咆哮。
老周抓起桌上的半罐红牛。仰头灌进嘴里。
黄褐色的饮料洒出两滴。落在鼠标垫上。黏糊糊的。他没管。
“胖子。”老周嗓子全哑了。像含了口沙子。
他盯着主屏幕。眼白里布满血丝。
“三十万台。”
王胖子猛地坐直身子。
两百斤的肉球压得转椅发出一声凄厉的嘎吱声。
计算器从大腿上滑落。砸在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去捡。
双手死死抠着桌沿。木头边缘勒进肉里。
小眼睛瞪得滚圆。
三十万台重卡订单。
这不仅打破了国内的商用车预售记录。
这直接把全球商用车的首日天花板。捅了个窟窿。
王胖子觉得心脏狂跳。血液顺着粗壮的脖颈直冲天灵盖。
他厚嘴唇直哆嗦。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他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计算器。
转身就往外跑。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他跑得太急。左脚鞋带散了。
鞋尖绊在地毯接缝处。身子往前一栽。
他双手撑着墙壁稳住重心。不管不顾地朝总裁办公室冲去。
“砰!”
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王胖子一把推开。
门把手重重撞在墙壁的防撞胶垫上。弹回来两寸。
冷气迎面扑来。
林峥坐在大班台后。白衬衫依旧平整服帖。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先一步过来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格子衬衫皱成一团。
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传真机拿出来的A4纸。
全英文的邮件复印件。纸张边缘被手汗捏得发软。
王胖子看着后台疯狂跳动的定金账户,肥脸因为激动而剧烈抽搐,他抱着计算器冲进总裁办公室,却看到技术总监老周拿着一份海外机构的断供威胁邮件怒极反笑:“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再也不怕被卡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