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瘫在单人皮沙发里,灰色的开衫毛衣下摆卷在滚圆的肚子上,他粗短的手指死死捏着一个刚剥开的橘子,澄黄的汁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他根本没去管手上的黏腻,一双熬得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块八十寸的液晶大屏幕。
屏幕底色纯白,上面印着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红头文件。
最后一行黑体加粗的大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依法予以强制拆分。
张伟站在茶水柜旁边,抬起左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他将夹在咯肢窝底下的黑皮公文包放在玻璃茶几上,拉开拉链,齿轮咬合发出刺啦的脆响。
“林总,这把刀太快了。”张伟的南方口音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飘着,带上了一股压不住的颤音,“企鹅达这座楼,被国家机器直接拆成了砖头。”
新闻直播里的男声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企鹅达原有的庞大版图,被勒令在三十日内完成资产剥离,电商、物流、生鲜三大核心事业群,必须成立完全独立的法人实体。
不仅如此,底层的数据接口被官方物理切断,严禁任何形式的用户信息跨平台共享。
这无异于抽掉了企鹅达的脊梁骨。
曾经靠着流量倒灌和数据垄断在全国横着走的巨无霸,被这几行红头文件,干净利落地切成了十几个互不相连的小方块。
市场支配地位,在这一纸通报下瞬间土崩瓦解。
王胖子把手里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进喉咙,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一把抓起旁边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
粗短的食指在灰白按键上疯狂戳动,“滴,加,滴”的电子音在办公室里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招釜底抽薪,比罚那两千多亿还要他们的老命。”胖子喘着粗气,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零,“拆分之后,他们那些靠补贴硬撑的子公司,现金流连一个星期都扛不住。”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深沪两市的开盘电子钟声准时敲响,清脆的蜂鸣声传遍了全国的大小营业部。
长腾驻京办六楼的数据中心里,冷气开在十六度,排风扇呼呼地吹着。
王胖子坐在电脑屏幕前,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企鹅达旗下几家分拆独立上市的子公司股票。
集合竞价结束的那一秒。
没有跳动,没有挣扎。
几只股票的分时线,像断了绳子的电梯,齐刷刷地跳空低开,笔直砸穿了底线。
绿。满屏刺眼的惨绿。
全线崩盘。一字跌停。
卖一的盘口上,几百万手的逃命单死死压在那里,数字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座座倒塌的墓碑,一动不动。
公募基金、私募游资、还有那些昨天还在死扛的海外机构,此刻全都急红了眼,踩着彼此的脑袋疯狂往下砸盘,企图抢在别人前面逃出生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互联网帝国,在资本的恐慌踩踏下,一夜之间被肢解成了一地碎肉。
连骨头渣子都被散户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长腾大厦六楼。大型会议室。
实木双开大门敞开着,冷风顺着走廊灌进来。
大牛猛地推开真皮座椅,椅子滚轮在羊毛地毯上压出一声闷响,他粗糙的大手烦躁地抠了两下鼻梁上的肉色刀疤,大步流星跨到红木长桌前。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胸口的肌肉把白衬衫撑得死紧,布料发出轻微的绷紧声。
“老大!”大牛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企鹅达在京北的那几个几万平米的大仓,现在连个看大门的保安都跑光了!”
他双手重重撑在桌沿上,强行把嘴边的黑道黑话憋了回去,换上张伟教的词。
“咱们是不是该带兄弟们去……去进行不良资产优化了?”
张伟坐在长桌对面,从黑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资产清算目录,纸张在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翻动声。
他推了推眼镜,把文件双手推到林峥面前,纸页贴着木纹滑过去,沙沙作响。
“林总,牛哥说得对。”张伟南方口音清亮,“企鹅达被拆分后,他们最核心的物流基础设施和冷链仓储,现在全挂在破产重组的盘子里等接盘。”
他指着文件上的一排标红数据,“法院给的清算底价,连市价的三成都不到,这简直是白捡的肥肉。”
林峥坐在大班台后,白衬衫的领口平整服帖,他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瓷杯底磕在软木垫上,发出一声发闷的轻响。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清算目录,目光冷厉地扫过上面的资产清单。
“去法院报备。”林峥把文件扔回桌面,“走合法的破产接收程序。”
他看着摩拳擦掌的大牛,声音平淡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只拿硬资产。地皮、仓储、干线牌照,全盘接收。”
林峥站起身,单手插进西裤口袋,“至于他们原来那些违规签的商户合同,还有高管的遣散费,作为剥离负债,全部留在企鹅达的旧壳子里,一分钱烂账都不准碰。”
大牛咧开厚嘴唇,笑得脸上横肉直颤,那条刀疤泛起兴奋的红光。
“得嘞!我这就叫法务部的兄弟们提着公文包去贴封条!”
大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西裤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转身就往会议室门外冲。
与此同时。京城二环内。
那座青灰瓦片的老旧四合院里,空气中飘着一股老山檀的浓重闷香。
院子正中间的铜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薄冰,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冻在里面,死气沉沉。
正房的紫檀木屏风后。
穿着黑布大褂的管家弯着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青灰色的方砖上,他连擦都不敢擦。
他双手捧着一份长腾集团在全国各地疯狂接收企鹅达地盘的简报,胳膊微微发抖,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递了过去。
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老人,干瘪的双手端着一把紫砂茶壶。
他大拇指上那枚满绿的祖母绿扳指,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老人看着那份简报,端着茶壶的手抖得厉害,壶盖磕着壶身,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几滴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滴落下来,溅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晕开一滩暗褐色的水渍。
曾经试图操控国家机器将长腾扼杀在摇篮里的幕后大佬,看着大势已去的残局,颤抖着放下了手里的紫砂茶壶,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树倒猢狲散,昔日不可一世的隐秘家族低头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