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腾驻京办。三楼茶水间。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瘦猴拉开微波炉的玻璃门。一股鱼香肉丝的酸甜味飘出来。
他端着塑料快餐盒,走到休息区的长沙发旁。
一屁股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半寸。
他拿起一次性竹筷子,掰开,木刺扎了手。他甩了甩手指。
墙上挂着一台六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时间跳到晚上七点整。
标志性的蓝色地球动画在屏幕上转动。片头曲准时响起。
电视画面切到了演播室。
男主播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神色庄重。
“各位观众晚上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件。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下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税务总局、公安部联合发布通报。”
屏幕下方。一条红底白字的滚动字幕弹了出来。
字号很大。白得刺眼。
瘦猴停下筷子。嘴里嚼了一半的米饭忘了咽。
画面切到六楼财务室。
冷气呼呼地吹着。出风口的百叶微微晃动。
王胖子靠在宽大的皮椅里。
灰毛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衬衫。
他手里抓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
“咔嚓。”
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明显。
他一双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电脑显示器。
屏幕上同步转播着央视新闻。
“经查实。企鹅达等三家互联网企业,长期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新闻里的声音字正腔圆。
“强迫中小商户签订排他性协议。实施低于成本价倾销。”
“并涉嫌巨额财务造假、隐匿资金。”
男主播抬起头。
“三部门依法作出行政处罚决定。”
“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王胖子咽了口干沫。
黄瓜渣卡在喉咙里。他低头剧烈咳了两声。震得肚子上的肥肉直抖。
“并处以罚款。”
主播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亿元人民币。”
“啪嗒。”
王胖子手里的半截黄瓜掉在键盘上。弹了一下。
他根本没去捡。
两只胖手一把抓过旁边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
粗短的食指在灰白按键上疯狂戳动。
“两千一百三十亿……”
胖子嘴里嘟囔着。手指按得太快,指甲盖磕着塑料外壳,咔咔作响。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挤到边缘的零。
大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管子,激起一阵酸涩的痒意。
大牛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开水壶。
听到新闻里的数字,他停在门口。大头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出声。
“胖子。”大牛摸了摸横跨鼻梁的肉色刀疤。“多少?”
王胖子把计算器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厚嘴唇直哆嗦。拿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汗水渗进毛衣袖子里。
“牛哥。”
胖子喘着粗气。
“咱们在海外加满杠杆做空,拼死拼活才赚了几百个亿。”
他转过头,看着大牛。眼白里全是因为熬夜布满的红血丝。
“国家这大锤砸下来,比咱们狠十倍。”
“这特么是把孙长明的骨髓连着血一起抽干了啊。”
张伟夹着黑皮公文包走进来。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镜片反过一道顶灯的光。
“反垄断法的顶格处罚。”
张伟南方口音很稳,拉开公文包拉链,刺啦一声。
“加上税务稽查的滞纳金。这笔钱拿不出来,法院直接查封他们名下所有固定资产。”
京城二环。企鹅达总部大厦。
顶层六十八楼。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雪茄焦油味,混着地毯发霉的酸气。
孙长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那件十几万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扔在地上。
被踩了好几个灰黑的鞋印。
白衬衫皱得像团咸菜。领口扯开,露出憋得通红的脖颈。
他手里端着个高脚玻璃杯。里面是半杯威士忌。
冰块早就化了。
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刚才的红头通报,他听到了。
两千一百三十亿。
企鹅达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刚刚变卖的一批固定资产。
全加起来,也不够填这个窟窿的一半。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成了一堆负债累累的烂肉。
“砰!”
办公室的实木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
震下两块白色的墙皮。白灰扑簌簌掉在地毯上。
走廊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孙长明没回头。
他举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仰头灌进嘴里。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衬衫上。洇出一块暗红色的斑块。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经侦警察冲进办公室。
皮鞋底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杂乱沉重的踏步声。
带头的大队长走上前。
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逮捕令。纸张哗啦一响。
“孙长明。”
大队长声音发沉。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公安部。正式对你下达批捕令。”
他把那张纸往孙长明面前一递。
孙长明慢慢转过身。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空酒杯。
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炸开的血丝。
他看着那张逮捕令,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想笑。没笑出来。面部肌肉不规律地抽搐了两下。
“当啷。”
玻璃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碎成几块尖锐的碎片。
两名便衣警察走上前。
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孙长明的胳膊。
用力往后一别。
“咔嚓。”
冰冷的银色手铐,死死卡在他的手腕上。
金属棘轮咬合,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手铐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
孙长明身子一僵。
他没反抗。任由警察架着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门外走。
电梯一路向下。
失重感让孙长明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干呕了一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水味。没吐出东西。
一楼大厅。
旋转玻璃门外。
夜风吹得路边的景观树叶哗啦啦作响。
大门外,停着六辆拉着警笛的防暴车。
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光柱来回扫射,晃得人眼花。
警车外围。
早就被几百个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黑压压一片镜头挤在警戒线边缘。
警察架着孙长明,刚跨出玻璃大门。
皮鞋踩上大理石台阶。
“咔嚓!咔嚓!”
无数道闪光灯在同一秒钟亮起。
刺眼的白光连成了一片白昼。把黑夜撕得粉碎。
光柱直直打在孙长明灰败的脸上。
照出他下巴上杂乱的青黑胡茬。照出他被手铐锁住的手腕。
“孙总!对于两千亿罚单您有什么想说的!”
“企鹅达会申请破产清算吗!”
记者的喊声像海啸一样砸过来。
带着防风罩的话筒拼命往前伸,戳到了警察的胳膊上。
孙长明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往下看。
看着脚下的水磨石台阶。
这台阶,他走了十年。每次都是前呼后拥,几十个保安开道。
现在。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押着。
身败名裂。
巨大的落差感,混着深秋刺骨的冷风。
狠狠撞进他的胸腔。
孙长明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膝盖骨一软。
“扑通。”
他整个人像一滩抽了骨头的烂泥,直接瘫倒在台阶上。
膝盖砸着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西裤的布料在粗糙的石阶上蹭过,挂了一层灰。
他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没法撑地。
上半身歪倒,侧脸直接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
旁边两名警察皱了下眉,用力往上提他的胳膊。
“站起来!走!”
孙长明像个没骨头的破布口袋。
两脚拖在地上,皮鞋尖蹭着石阶,刮出一道白痕。
被警察半架半拖着,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铁丝网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闪光灯和叫喊声。
长腾驻京办。
大屏幕上的新闻通报还在继续滚动。
王胖子盯着屏幕最下方。
那行并不起眼,却最为致命的黑体小字。
他咽了口干沫。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掐出四个白印。
巨头不仅面临着掏空现金流的罚款,官方通报的最后一行字更是直接宣判了这家商业航母的死刑,让整个中国商界倒吸了一口凉气:“巨头面临强制拆分,互联网霸主彻底跌落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