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地砖透着彻骨的凉气。
林峥端着白瓷水杯,从电梯轿厢里迈步走出来。
皮鞋底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声。
白衬衫的领口微敞。他没穿外套。
视线扫过跪在前方的一地狼藉。
“林总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自己去自首吧。”
张伟站在旁边,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南方口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
老刘举着纸箱的胳膊僵在半空。
纸箱边缘死死勒进他手心的软肉里,压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倒气声。
老周高举着几个黑色的加密U盘。
金属外壳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滑,手指头打了个哆嗦,U盘差点掉下去。
“林总!”
老周急了,膝盖在地砖上往前蹭了半步。
西裤布料摩擦地面,发出刺啦的轻响。
“这可是孙长明的命门!”
老周咽了口干沫,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眼底带着走投无路的癫狂。
“海外洗钱的通道密码,十几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持协议。”
老周把手里的U盘又往前送了送,声音劈了叉。
“只要您点头,长腾法务部撤了对我们俩的连带指控。”
“这些东西,全归长腾。你们能把企鹅达连皮带骨头吞下去!”
林峥没接。
他站在三步外,端起手里的白瓷杯。
喝了一口温水。水面泛起一丝微小的波纹。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林峥喉咙里溢出来。
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玻璃接待台上。
瓷底磕着玻璃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张伟动了。
他把夹在咯肢窝底下的黑皮公文包,平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右手捏着金属拉链,用力一拉。
齿轮咬合,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张伟伸手进包里,掏出那本厚重的深蓝色法典。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硬纸板封皮翻开,纸张在冷气中哗啦啦地翻动。
“两位。”
张伟清了清嗓子,食指点在白底黑字上。
“刑法第三百一十条。”
张伟字正腔圆,咬字极重。
“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老刘抱着纸箱的手开始发抖。
纸箱里的文件跟着晃荡,哗啦哗啦乱响。
张伟往后翻了两页。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
“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的。”
张伟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高管。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张伟把法典合上,拍在公文包上。啪的一声。
“你们拿赃物,来跟长腾做交易?”
张伟扯了扯蓝格子西装的下摆。
“我们长腾是纳税标兵,只赚干净钱,不沾黑料。”
大牛站在旁边。
他那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扣子绷得发紧,粗壮的胳膊抱着膀子。
听着张伟念完,大牛烦躁地挠了挠扎手的寸头。
两片白色的头皮屑掉在西装垫肩上。他拿手背胡乱拍了两下。
“费什么话。”
大牛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那条横跨鼻梁的肉色刀疤跟着脸上的横肉扭曲了一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前台。
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红白相间的电喇叭。
大牛没开扩音。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开。
直接按下了110,转接市局经侦大队。
电话通了。
大牛把手机怼到老周脸前。
屏幕亮着冷光。
“喂,警察同志,长腾大厦一楼大厅。”
大牛对着手机大嗓门喊,声音粗粝。
“有两个企鹅达的在逃高管。带着一箱子犯罪证据。”
“对,就在这儿蹲着呢,你们快派车来接。”
电话挂断。大牛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拿起电喇叭,大拇指按下红色开关。
“呲啦——”
刺耳的电流声在大厅里炸响,震得老刘浑身打了个寒颤。
大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听见没?”
“与其在这儿求我们老大。”
“不如留点力气,一会进去跟条子好好坦白。”
大牛抬起大头皮鞋,踢了踢老周脚边的地砖。
鞋底擦着石板发出沙沙声。
“带着核心账本去局子。这叫重大立功表现。”
“运气好,能减个三五年。”
大牛咧开厚嘴唇。
“再耗下去,孙长明在海外把资金洗干净了。”
“你们两个就是替死鬼,准备在里面把牢底坐穿吧。”
老周张着嘴。
冷风顺着大门缝隙灌进肚子里。
他看着大牛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无动于衷的林峥。
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我交……我全交。”
老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眼泪混着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流。
砸在花岗岩地砖上,碎成几点水花。
老刘也撑不住了。手臂一松。
纸箱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
里面的阴阳合同和报表散了一地。
老刘瘫坐在满地废纸中间,嚎啕大哭。
这两个平时出入高档写字楼、拿着千万年薪的互联网精英。
此刻在几个穿西装的保安面前,哭得像两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王胖子缩在大厅角落的接待椅上。
他灰毛衣的下摆卷在肚子上,露出一截湿透的白衬衫。
怀里抱着那个大号计算器。
胖子拿袖口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粗短的食指在按键上随便戳了两下。
“滴。滴。”
“这叫啥事啊,自己打车来送人头。”胖子嘟囔了一句。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砸了咂厚嘴唇。
不到十分钟。
大厦外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呜——哇——”
两辆白色的警用面包车停在台阶下。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光柱扫进大厅。
车门哗啦啦拉开。几个便衣警察冲进大厅。
老刘和老周没用人扶。
两人胡乱抓起地上的U盘和散落的文件,一股脑塞回纸箱。
抱着破纸箱,主动走向警察。
银色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金属链条互相碰撞。
他们低着头,跟着警察走出玻璃大门。钻进警车。
车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警灯闪烁着,尾灯消失在京城灰蒙蒙的夜色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随着污点证人们带着核心账本主动走进公安局大门,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死,国家级监管机构对三大巨头的世纪审判终于出具了最终的红头文件:“反垄断大锤落下,国家开出破纪录天价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