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明两眼往上一翻,眼白里布满炸开的血丝,胸口像漏了气的旧皮球般干瘪下去。
他的双手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胡乱抓了两把,指甲刮出几道白痕,整个人往下滑。
大牛大步跨过去,大头皮鞋踩碎了一块地毯边缘的青花瓷片,发出嘎吱的闷响,他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孙长明那根被扯得像咸菜干的真丝领带。
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连带着孙长明一百多斤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椅子里拽起半截,衬衫领口死死勒住了脖颈。
“咳……放手……”孙长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杂音,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的暗红血迹。
张伟站在大班台侧面,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红色的印泥盒,连同那份法院的执行文书一起平摊在桌面上。纸张滑过红木纹理,沙沙作响。
大牛抓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粗鲁地塞进孙长明冰凉的指缝里,宽大的手掌直接包裹住对方的手背,死死按在那张执行文书的落款处。
“孙总,别在这装死。”大牛嗓门粗哑,喷出的气息打在孙长明脸上,“法警就在门外喝茶呢,这字今天不签,明早你连住看守所单间的资格都没了。”
孙长明颤抖着喘了一口粗气,手腕被大牛像铁钳一样压着,笔尖在白纸上拖拉。
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力道太大,笔尖直接划破了最下面那张复写纸,在实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大牛抓着他的大拇指在红印泥里摁了一下,重重盖在签名上。
松开手。
孙长明像一滩没了骨头的烂肉,轰然砸回真皮座椅里,椅背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建外Soho。长腾驻京临时指挥部。
六楼财务室的冷气吹得很足,出风口百叶微微晃动。
王胖子死死盯着中央那块宽屏显示器,灰色的开衫毛衣卷在肚子上,白衬衫后背洇透了一大片。
结算页面的绿色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海外过桥账户里的做空资金,经过合规的外资引入通道和外汇结算,全数汇入长腾集团的国内基本户。
四百七十亿。
屏幕上的数字太长,逗号把阿拉伯数字隔得密密麻麻。
王胖子两手一松,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从大腿上滑落,顺着西裤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发闷的轻响。
他双手捂住胖脸,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呜……”
笑声夹着哭腔,从他粗短的指缝里漏出来,他拿手背胡乱抹着脸,眼泪和脑门上的油汗混在一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领带上。
他在财务这行干了半辈子,从没按过这么多零。
“林总。”王胖子吸着鼻子,从桌上扯过一张废打印纸,狠狠擤了一把鼻涕,“钱到了,干净的钱,交完税了。”
林峥站在办公桌旁,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他端起手里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苦水滑进喉咙,随后把瓷杯平稳地放在软木垫上。
“张伟。”林峥开口,声音没有半点波澜,“让法务部去拟补充协议。”
“把这笔钱分流。”
林峥指着屏幕上那串天文数字。
“留五十亿作为集团在京城的日常运营备用金。”
“剩下的四百二十亿,全部拨入新成立的长腾生态帮扶基金。”
大牛刚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皮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赶紧伸手扶住门框。
“老大。”大牛咽了口干沫,那条横跨鼻梁的刀疤跟着扭动,“四百多亿,全发了?”
“全发。”林峥转过身,走到白板前。
“被三大巨头逼着签过二选一合同的商户,按去年的营业额流水,等比例发放补偿金。”
“入驻长腾星网的货车司机,每公里运费平台直补两块钱,直接打进他们绑定的银行卡。”
王胖子有点肉疼,厚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捡地上的计算器。
“林总,咱们打赢了官司,这钱是咱们凭本事在海外做空挣来的。”胖子小声嘀咕,拿袖子擦了擦计算器上的灰,“就算不分给他们,老百姓也得念咱们的好。”
林峥转过头,金丝眼镜后透出冷冽的目光。
“然后呢。”
林峥手指在白板边缘叩了两下,笃笃作响。
“咱们把四百亿装进自己腰包,长腾去当下一个企鹅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巨头死了,市场是一片废墟。”
林峥声音平缓却带着力道,“底层的物流商和货车司机,被孙长明他们抽血抽了十年,他们的车早该换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把钱分下去,让他们买新车,雇新工人,这片土地上的物流网络重新活过来,长腾才是名副其实的规矩制定者。”
晋省大同。煤炭集散中心。
冷风吹过高耸的煤堆,带起一阵黑色的煤灰,迷得人睁不开眼。
司机老王靠在重卡巨大的轮胎边上,手里端着个瘪了一块的铝饭盒,正大口嚼着发凉的白菜炒肉。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隔着迷彩裤布料震得大腿发麻。
老王拿满是机油的左手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蹭出一道黑印,点开长腾星网App的司机端。
系统消息弹出:长腾反垄断生态补偿金已发放。
他点进钱包余额。
原本只有两百多块的账户里,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一万八千块。
底下还有一条滚动的红色通知:即日起,长腾平台免除一切抽成,运费每公里上调两元。
老王愣住了。
手里的铝饭盒没端稳,往下倾斜,剩饭连着菜汤直接洒在地上的煤渣里,沾了一层黑灰。
他根本没去管,双手捧着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眼眶瞬间红了。
两行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淌下来,留下一道白色的泪痕。
“有救了……这车不用卖了。”老王蹲在轮胎底下,声音嘶哑地嘟囔着。
京城。长腾驻京办大办公室。
墙上挂着的八十寸液晶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央视的晚间新闻。
男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在宽敞的办公区里回荡。
“近日,长腾普法投资集团主动破除行业壁垒,将数百亿商业利润化作专项基金,反哺国内实体物流生态。”
“此举不仅彻底打碎了长期的资本垄断,更为千千万万中小微企业注入了真正的源头活水。”
林峥背着双手,站在电视屏幕前。
白衬衫的背影挺拔,窗外的霓虹灯光打在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轮廓。
看着新闻里铺天盖地的赞誉,以及银行账户里源源不断的合法流水,大牛和胖子站在林峥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心悦诚服地发出由衷的感叹:“赚资本的钱,打国内的垄断,林总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