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
门板弹回来半寸。走廊里的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孙长明瘫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左手死死揪着领口。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
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绞痛还没散去。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张伟迈步走进来。
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格子西装有些发皱。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
张伟抬起左手,拿指背往上一顶。眼镜归位。
大牛跟在后面。
他没穿外套。黑色的紧身背心勒着壮实的胸肌。
一米九的大个子挤进门框。他偏了偏头。
大牛抬手挠了挠扎手的寸头。两片白色的头皮屑掉在肩膀上。
他没去拍。
孙长明盯着进来的两个人。
他以为这帮人是来耀武扬威的。
“保安……”
孙长明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他想喊人,声音却低得可怜。
大牛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子腿擦着地毯,嘎吱一声。
“别喊了。”大牛摸了摸脸上的刀疤。
“你们楼下那几个保安。正跟我们长腾的兄弟在广场上背《劳动法》呢。”
大牛咧开厚嘴唇。
“背错一个字,做十个俯卧撑。这会儿估计手都软了。”
张伟没坐。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把夹在咯肢窝里的黑皮公文包平放下来。
手指捏住金属拉链头。往旁边一拉。
齿轮咬合。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孙总。”
张伟南方口音很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一审的判决书。你在新闻上应该看到了。”
孙长明咬着牙。上下牙床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双手按在桌沿上。
“一审而已。”
孙长明冷笑一声。牵动了脸上的横肉。
“我账上还有钱。我可以上诉。我可以打管辖权异议。”
他指着张伟。
“拖上三年。看你们那帮小商户耗不耗得起!”
张伟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没拿法院的判决书。
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
单手递过去。纸张贴着光滑的桌面,滑到孙长明面前。
“看看这个。”张伟说。
孙长明皱起眉头。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纸面上。
全英文的表头。底色是浅蓝色的金融机构专用纸。
这不是法院的文书。
时间倒回三天前。长腾驻京办。
三楼的临时指挥部里,几十个大纸箱正往货车上搬。
那是准备送去最高法的七万页证据。
王胖子坐在角落的折叠桌前。
他手里抓着半个肉包子。油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林总。这官司打得肉疼啊。”
胖子咽下包子,拿袖口抹了一把嘴。
“那几个老教授的咨询费。加上几万家商户的诉讼费垫资。咱账上的活水快抽干了。”
林峥站在窗前。
白衬衫平整服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这笔钱。孙长明会替我们出。”
林峥喝了一口水。把玻璃杯搁在窗台上。磕出一声轻响。
胖子愣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
“他替咱出?法院判赔偿款还得等几个月呢。”
林峥转过身。走到桌前。
“把你的电脑打开。”
他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塑料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登录开曼群岛的海外资金池账户。”
胖子丢了纸巾。粗短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青轴键盘噼里啪啦作响。
深色的全英文交易界面弹了出来。
“林总,登上了。”胖子盯着屏幕。
“准备挂单。”
林峥声音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今天上午十点。张伟会准时把材料递进最高法的大门。”
“消息一出。企鹅达的股价必然崩盘。”
林峥食指点在桌面上。
“在消息公布前。把海外账户里所有的资金全部押上。”
“买入企鹅达的看跌期权。加上十倍杠杆。”
“做空他们。”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气灌进肺管子。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双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头直哆嗦。
“林总。这……这算不算内幕交易啊?”
胖子声音发紧。
“我们是原告。”
林峥看着他。眼神清明。
“原告基于自己即将发起的诉讼,对被告公司的市场前景做出看空预期。”
“这在国际证券法里。叫合理的投资判断。”
林峥敲了敲键盘边缘。
“合法。合规。”
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他再没犹豫。大拇指重重按下回车键。
“啪。”
海量的资金顺着跨国网络。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二级市场。
在暴风雨来临前,布下了一张嗜血的空单大网。
画面切回企鹅达总裁办公室。
空调的冷风吹在孙长明的后脖颈上。
孙长明死死盯着桌上那张交割单。
他看懂了那些英文。
那是某国际知名券商出具的平仓结算单。
交易标的:企鹅达集团。
做空方向。十倍杠杆。平仓时间就在半小时前,股票跌停的那一刻。
他的视线移到最下方的一行数字上。
净利润。
七十二亿美元。
折合人民币。将近五百个亿。
孙长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反垄断的官司。
他以为林峥是为了那几万家小商户出头。
根本不是。
这场轰动全国的世纪诉讼。那七万多页的铁证。
不过是林峥用来砸盘的工具。
林峥用国家机器当刀。用舆论当锤。
硬生生把企鹅达的千亿市值砸碎。
然后端着盆。在股市里接住了喷涌而出的鲜血。
五百个亿。
长腾没费一兵一卒,合法合规地从他孙长明的尸体上,把这笔巨款揣进了兜里。
他孙长明。成了长腾最大的提款机。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孙长明双目赤红。眼白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
他猛地张开嘴。
“咳!”
一小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点子。呈扇形落在桌面上。
有几滴正好溅在那张交割单上。白底红斑。触目惊心。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牙齿磕在发紫的下唇上。咬破了皮。
双手撑着桌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身子一软,顺着老板椅的皮面往下滑。
张伟冷眼看着这个崩溃的首富。
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另外一份厚厚的文件。
法院的执行文书和破产清算申请。
张伟把文件按在桌面上。
食指抵着纸页。贴着实木纹理,缓缓往前推。
纸张摩擦,沙沙作响。
文件停在孙长明的眼皮底下。
张伟抬起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看着孙长明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样子,张伟把那份执行文书往前推了推,南方口音里透着极致的嘲弄:“不好意思,趁你们股票大跌,我又合法做空了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