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律师徽章躺在实木桌面上。
旁边是洒了一半的温水。水渍洇湿了辩护词的边角。
被告席上空了三分之一。
主辩律师离场的皮鞋声早就听不见了。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有些发凉。
审判长拿起手边的法槌。
木质的锤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穹顶下炸开。带起一阵嗡嗡的回音。
旁听席上原本有些细碎的交头接耳,瞬间被这一声敲击掐断。
大牛坐在第二排。
他扯了扯系得发紧的暗红色领带。领结往下拉了半寸。
觉得喉咙有点干。
大牛伸出粗糙的食指,抠了一下鼻梁上那道肉色的刀疤。指甲刮过皮肉,沙沙作响。
张伟坐在前面的原告席正中央。
他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
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上。手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旁边头发花白的王教授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灰色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现在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字正腔圆。
他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判决书。
纸张哗啦一响。
“本院认为。”
审判长语速平稳。
“被告企鹅达等三家企业。凭借其在互联网物流及生鲜市场的份额优势。”
“强迫平台内经营者签订独家交易协议。”
“此举实质性地排除了市场竞争。损害了三万四千余家商户的合法权益。”
被告席剩下的几个助理律师低着头。
手里的签字笔在纸上胡乱画着圈。笔尖戳破了纸面,他们都没察觉。
“该行为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审判长翻过一页纸。
“依法勒令被告立即停止违法行为。废除全部排他性协议。”
“并就其垄断行为,向原告方赔偿经营损失及惩罚性违约金。”
法官顿了一下。
端起旁边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法庭里连喘气的声音都没了。
大牛往前探了探身子。膝盖顶在前面的木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综合各项经济损失与法定罚款比例。”
审判长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的数据上。
“判处三名被告。共计缴纳罚款及赔偿金。”
“三百二十亿元人民币。”
数字在法庭里回荡。
大牛张着嘴。下巴上的短胡茬跟着扯动。
他拿手肘撞了一下前面张伟的椅背。
“张律师。”大牛压低破锣嗓子。
“多少?三百二十亿?”
张伟没回头。
他拉开黑皮公文包的拉链。齿轮咬合发出刺啦的响声。
“牛哥,加上没收的违法所得。四百亿出头。”
张伟把手里的记事本塞进包里。南方口音带上了一点抑制不住的发颤。
大牛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宽阔的胸腔,西装外套的扣子绷得死紧。
他大半辈子在街头收账,为了几万块钱能跟人拼命。
今天坐在这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听着一个老头念了十分钟的纸。
四百个亿,就这么从巨头的口袋里掏出来了。
旁听席后排。
十几个财经记者坐在那里。
膝盖上托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审判长念出数字的瞬间。键盘敲击的啪啪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像一阵急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一个实习记者手心全是汗。
大拇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点中发送键。
回车。
短短几十个字的快讯。顺着法庭的无线网络,直接砸进了各大门户网站的后台。
建外Soho。长腾临时指挥部。
三楼的开放式办公区。
王胖子坐在折叠桌后头。手里抓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肉夹馍。
腊汁顺着嘴角往下滴。
落在灰色的开衫毛衣上。洇出一个暗色的油斑。
他没去拿纸巾。
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被分成两半。
左边是股市的实时盘口。右边是不断刷新的新闻网页。
“叮咚。”
网页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弹窗。
加粗的黑体字晃了胖子的眼。
“反垄断世纪大案宣判!企鹅达等三巨头败诉,面临数百亿天价罚单!”
胖子手一松。
肉夹馍掉在桌面上。碎肉渣散开,沾在鼠标垫上。
他一把抓起旁边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
指头在灰白按键上疯狂戳动。
“滴。加。滴。”
他刚按了三个键。
左边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动了。
那是深沪股市的一家物流龙头。企鹅达在国内的控股子公司。
原本平稳横盘在零轴附近的白线。
突然毫无预兆地往下砸。
不是倾斜着往下走。
是一根笔直的线,九十度向下。像是一块从楼顶扔下来的铅球。
卖一的盘口上。
红色的抛单数字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两万手。五万手。十万手。
大笔的机构筹码,不计成本地往外砸。
“跑了。”
王胖子嗓子劈了叉。带着干涩的嘶哑。
他把计算器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机构连护盘都不护了。直接按核按钮。”
交易通道瞬间拥堵。
散户的交易软件上,卖出指令转着圈,死活发不出去。
等圈转完,股价已经跌到了下一个价位。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无数个电脑屏幕前蔓延。
跌幅百分之五。
跌幅百分之八。
王胖子扯开衬衫领口。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他拿起一旁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水流得太急,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
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一边咳,一边盯着屏幕。
“跌停了。”
老周从后面的机柜旁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罐红牛。
铝罐捏得嘎吱作响。
他指着屏幕最下方。
那根绿色的直线。死死砸在了底部的跌停板上。
再也没跳动一下。
卖一位置上,压着两百多万手的封单。
数字变成了灰白色。成了死局。
“海外的中概股也崩了。”
老周拿出手机。划开外盘软件。
“美股盘前大跌百分之十五。熔断机制都快触发了。”
王胖子把矿泉水瓶砸进废纸篓。
粗短的手指重新搭上计算器键盘。
按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总股本……现价……”
他嘴里嘟囔着。
按下等号键。
电子女声大声播报出一串数字。
“两、千、三、百、亿。”
胖子瘫在椅子里。
皮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半个小时。”
他看着老周,厚嘴唇直哆嗦。
“三家巨头加起来。两千三百亿的市值。”
“蒸发了。”
“连点灰都没剩下。”
京城二环内。企鹅达总部大厦。
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开着冷气,有些发冷。
孙长明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大班台后。
他身上那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外套。早就扔在了沙发上。
白衬衫的袖口卷着。领带扯松了。
他看着桌上那台六十寸的曲面显示器。
屏幕上那根惨绿色的跌停线。刺得他眼睛生疼。
眼白里全是交错的红血丝。
办公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保密座机。
十分钟前,电话响了两次。
一个是银行的催款部。一个是董事会秘书。
他都没接。
直接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座里拔了。
白色的塑料插头掉在地毯上。
孙长明大口喘着气。
胸膛像漏了气的皮球,剧烈起伏。
他觉得喉咙里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满嘴都是铁锈味。
他伸出右手,想去拿桌上的骨瓷水杯。
手指刚碰到杯壁。
一阵突如其来的锐痛,从左边胸口猛地炸开。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死死勾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往外一扯。
“呃……”
孙长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手一抖。骨瓷杯翻倒在地。
“啪嚓。”
杯子摔在实木地板的边缘,碎成了几块。温水溅在皮鞋面上。
他根本感觉不到水滴的温度。
左手死死抓着衬衫领口处的布料。用力往里抠。
指甲隔着纯棉布料,掐进肉里。
刮出两道深深的红痕。
腿弯一软。
孙长明往后倒去。重重地跌回真皮老板椅里。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撞在书架底座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声。
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酸涩刺痛。
他大张着嘴,拼命想把空气吸进肺里。
但肺管子像被水泥堵死了。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视线开始模糊。
电脑屏幕上那块绿色的区域,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大片粘稠的死水。
孙长明瘫在总部的真皮老板椅上,看着大屏幕上那惨绿色的跌停线,心脏一阵绞痛,就在这时,他的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了:“一审胜诉!巨头股票大跌,市值蒸发千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