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号计算器掉在羊毛地毯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灰白色的塑料外壳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王胖子没低头去捡。
他站在原地,两百斤的肉球像是被冻住了。
灰毛衣的领口敞着,露出汗湿的白衬衫。
他的视线全被满屋子的白纸黑字塞满了。
长腾驻京办的三楼大厅。
连个下脚的空地都没了。
几百个穿着黑西装的汉子。西装外套全脱了,搭在椅背上。
白衬衫的袖口高高卷起。
他们坐在蓝色的塑料小板凳上,或者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
周围堆着小山一样的牛皮纸文件袋。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连成了一片。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复印机碳粉和纸浆混杂的干涩味。
大牛抱着一个塞满材料的纸箱。
他走得有点急。皮鞋绊在了地毯拼接缝上。
身子一歪。
纸箱撞在走廊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最上面的几份合同复印件掉了出来。
滑拉几下,散在地砖上。
“娘的。”大牛骂了一句。
他赶紧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身去捡那几张纸。
粗糙的手指抠着光滑的纸面,抠了两次才捏起来。
“牛哥,别弄混了。”
张伟从旁边走过来。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手里端着一罐空了的红牛。
捏扁了,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铝罐当啷一声脆响。
张伟弯腰,从大牛手里拿过那几份材料。
“这是冀省生鲜商户的,得放进d区的编目里。”
张伟推了推眼镜。声音全哑了。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这三天,他连三个小时的囫囵觉都没睡过。
王胖子转过头,看着张伟。
胖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张律。”胖子咽了口干沫。嗓子里卡得慌。
“这到底收上来多少份?”
张伟拿起一沓按好手印的委托书。
大拇指压着边缘,哗啦啦拨弄了一下。
“三万四千七百家。”
张伟报出数字。没有起伏。
“全都是被三大巨头逼着签过排他协议的中小商户。”
“诉讼标的额,加起来过了八百亿。”
王胖子张着嘴。
下巴快掉到肚子上了。
他以为长腾这回当出头鸟,顶多能拉来几千家商户。
谁知道天下苦巨头久矣。长腾一发兜底公告,全国的小老板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夜把证据送到了京城。
“林总定调了。”
张伟把一摞卷宗塞进带封条的硬纸盒里。
“这不再是一起普通的商业纠纷。”
他用力按下塑料卡扣。啪。
“这是建国以来。”
张伟看着王胖子。
“涉及商户最多、金额最大、性质最恶劣的反垄断集体诉讼案。”
天亮了。
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透着点干冷的风。
最高人民法院立案大厅门外。
三辆蓝色的中型厢式货车,沿着马路牙子排开。
气刹发出长长的一声“呲——”。
车门拉开。
几十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跳下车。
皮鞋砸在柏油路上,嗒嗒作响。
他们不说话。两人一组,拉开货车后厢的卷帘门。
大牛站在车尾。
“动作轻点!箱子别磕了!”他粗着嗓子喊。
汉子们把一个个贴着长腾法务部封条的灰色塑料箱,搬了下来。
码放在法院门前的水磨石广场上。
一层叠一层。很快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墙。
足足两百多个箱子。
立案大厅的值班法官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刚喝了一口热水。
看到广场上的阵仗,法官愣住了。
杯子停在嘴边。热气糊了老花镜的镜片。
他放下杯子。
拿手背擦了擦镜片上的白雾。
重新戴上。看着那一座由封存箱组成的墙。
每一口箱子上,都贴着白底黑字的目录清单。
法官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冷风顺着脖颈灌进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干了二十年立案审查。
见过拖着编织袋来上访的,见过拿小推车拉材料的。
拿中型货车拉证据。这是头一回。
张伟夹着黑皮公文包走上前。
“您好。”
他递上一份厚厚的立案申请书。
“长腾普法投资集团法务部。代表全国三万余家商户,提交反垄断起诉材料。”
法官木然地接过申请书。
纸张很沉。
他看着张伟,又看看后面那群站得笔直的西装汉子。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消息传得很快。
像长了翅膀,不到中午就砸进了企鹅达总部的顶层。
六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冷气吹着红木大班台。
孙长明坐在老板椅里。
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火星明明灭灭。灰白的烟灰掉在地毯上,他没去踩。
法务总监老刘站在桌前。
深色的西装外套扣子全解开了。额头上冒着一层虚汗。
“孙总。最高法那边收件了。”
老刘嗓子发干。
“三万多家商户。几万份底单和录音。车拉过去的。”
孙长明冷哼了一声。
他把雪茄架在玻璃烟灰缸边缘。
“人多有什么用。一群乌合之众。”
孙长明伸手扯了扯领带。领结歪到一边。
“他长腾就那么几十个法务。真开庭,拿什么跟我们打消耗战?”
他靠向椅背,皮面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去。把预算批下去。”
孙长明手指点着桌面。
“三个亿不够就五个亿。去把京城那几家红圈所的顶级大状全给我签下来。”
“组成联合律师团。”
他扯了一下嘴角。
“利用管辖权异议和证据质证。把案子给我拖上三年五载。拖死那些小商户。”
老刘没动。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毯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孙总。”
老刘声音抖得厉害。
“我早上就联系了。”
他咽了口唾沫。
“没人接。”
孙长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人接?钱不够?”
“不是钱的事。”老刘低下头,不敢看他。
孙长明猛地坐直身子。
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保密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开。找出一个号码。
拨了过去。
那是京城专打经济纠纷的顶级名律,张大状。平时没少拿企鹅达的顾问费。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老张。企鹅达这边的案子,你带队走一趟。”
孙长明语气生硬,带着惯有的施舍。
“律师费按平时三倍结。”
对面安静了两秒。
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孙总。真是不巧。”
张大状的声音透着一股明显的客套。
“我刚接了案子,下午的航班去欧洲办点事。这半年都不在国内。”
“您另请高明吧。登机了,先挂了。”
嘟。盲音。
孙长明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咬了咬后槽牙。
手指快速翻动通讯录。拨给另一家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李大状。
“李律。”
“哎哟,孙总。”李大状那头伴随着几声刻意的咳嗽。
“我这颈椎病犯了,正搁医院理疗呢。医生说得静养几个月。这大案子,我这身子骨吃不消啊。”
没等孙长明开口加价,电话又断了。
孙长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变得惨白。
他不信邪。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
全被各种离谱的理由搪塞了回来。有说出差的,有说生病的,还有直接不接的。
最后。
他拨通了一个交情最深的法学泰斗的私人号码。刘大状。
电话接得很快。
“老刘,你透个底。为什么不接?”
孙长明呼吸变粗。肺管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价钱随你开。”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声音压得很低。
“孙总,别打了。”刘大状语重心长。
“这案子,京城没人敢接。”
刘大状顿了一下。
“长腾把这几万份证据做得太实了。没有一点漏洞。”
“更要命的是,这案子现在是挂了号的。”
他压低嗓门。
“谁接这案子去给你们洗地。谁的名声在业内就算彻底臭了。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对面挂断了。
盲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着孙长明的耳膜。
孙长明听着电话里最后一位知名大状拒绝的声音,绝望地将手机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上,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万人集体起诉,史上最大规模的反垄断集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