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篓里发出一声轻闷的沙沙声。
那叠带着三大巨头鲜红公章的解约合同,像一堆没用的废纸,散落在沾着咖啡渍的垃圾袋底。
纸张边缘翘起一个角。被冷气一吹,微微晃动。
王胖子瘫在单人皮沙发里。
灰色的开衫毛衣卷在肚子上,露出被汗水洇透的白衬衫。
他手里还捏着两张没递出去的退单单据,纸被手汗泡得发软,印上了几个潮湿的指纹。
眼看林峥把价值百亿的违约盘子直接扔进垃圾桶,王胖子嘴巴微张,喉结在肥厚的脖子里艰难地滚了一下,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张伟站在红木大班台侧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废纸篓,又抬头看向林峥。
黑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抬起手背往上一顶,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心领神会。
张伟把夹在咯肢窝底下的黑皮公文包平放在玻璃茶几上。
右手捏住金属拉链头。
往旁边用力一拉。
拉链卡在里布的缝隙里,顿了一下。
他咬着牙硬拽过去,齿轮发出刺啦一声粗响,包口敞开。
张伟伸手进去,掏出一本深蓝色的法典。
硬纸板封皮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
他捧着书,大拇指压着书页边缘。
哗啦啦翻动。
纸张带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迅速散开。
他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食指点在白底黑字上。
“牛哥,胖哥。”
张伟清了清嗓子,南方口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亮。
“这不叫商业封杀。”
他指着书本上的铅字。
“这叫往枪口上撞。”
张伟低头,一字一顿地往下念。
“第三章。第十七条。”
“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下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他换了一口气,语速刻意放慢。
“没有正当理由,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
大牛站在旁边。
紧绷的黑背心勒着发达的胸肌,两根粗壮的胳膊抱着膀子。
他烦躁地挠了挠扎手的寸头,两片白色的头皮屑掉在肩膀上。
“张律师,你绕什么弯子。”
大牛摸了一把横跨鼻梁的刀疤,粗糙的指腹刮过皮肉沙沙响。
“这文绉绉的法条能当饭吃?人家都断咱们的粮道了。”
“能当饭吃。”
林峥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白水,喝了一口,水珠沾在杯沿上。
放下杯子,瓷底碰着软木垫,发出一声轻响。
“张伟,给他们念处罚标准。”林峥声音平缓。
张伟手指往后翻了几十页。
找到法律责任那一章,推了推眼镜,声音直接拔高了半个度。
“由反垄断执法机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
“并处上一年度销售额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
王胖子坐在沙发里。
听到这话,他愣了一下,粗短的手指抠着毛衣的下摆。
“百分之十的罚款?”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胖子,算账。”
林峥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国内那三家互联网巨头,去年一年的公开财报流水,加起来是多少。”
王胖子猛地坐直身子。
两百斤的肉球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发出嘎吱的闷响。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大号计算器。
灰白色的塑料外壳被他汗湿的手掌捏得有点打滑。
“企鹅达五千多亿……加上生鲜和货运那两家……”
胖子脑门上开始疯狂冒汗。
他食指在按键上猛戳。
“滴。加。滴。”
机械的电子音在办公室里接连响起,速度越来越快。
“一万两千亿。”
王胖子抬起头,厚嘴唇直哆嗦。
“林总,一万两千多亿的流水。”
“按百分之十算。”林峥看着他,眼神不起波澜。
王胖子低下头。
粗短的食指悬在计算器上方,抖了两下。
他重重按下乘号,接着按下一和零,最后死死点在等号上。
电子女声用板正的语调大声播报。
“一、千、二、百、亿。”
数字在冷气中炸开。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发出呼呼的微弱风声。
一千二百亿。
王胖子双手捧着计算器。
他看着液晶屏幕上那一长串挤到边缘的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白里泛起交错的红血丝。
呼吸彻底停滞。
大牛张大嘴巴。
下巴颏上的短胡茬跟着扯动。
他转过头,看着王胖子手里的计算器,又看看张伟手里的蓝皮书。
那条刀疤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血直往天灵盖上涌。
他们以前在江州街头放水钱。
九出十三归,拿着砍刀追人三条街,一年到头也就是抠出几百万的辛苦钱。
还得成天提心吊胆怕条子抄老底。
现在。
几家互联网巨头盖个公章,发个断供通告。
一本反垄断法拍上去。
一千两百亿。
这比把人家的祖坟挖了打包卖掉还要黑。
“我滴个乖乖……”
王胖子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灰毛衣彻底被汗水泡透了,黏在肉上。
但他眼里刚才那种供应链断裂的绝望,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看着金矿的贪婪和狂热。
“林总!”
王胖子把计算器重重拍在茶几上。
“这帮孙子敢给几万家商户发二选一的排他协议!”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啊!”
他肥脸上的横肉兴奋地直抽搐。
“咱们把这些解约合同收集起来,去反垄断局一告一个准,一抓一个死!”
大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西裤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我就说老大怎么一点不慌!”
大牛捏紧沙锅大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这帮自作聪明的土鳖,以为断咱们的水管能把咱们渴死。”
“结果是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往咱们的长刀底下送!”
林峥没接他们的话。
他站起身,白衬衫在冷光下没有一丝褶皱。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无声无息地走到张伟身边。
他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法典。
“二选一。”
林峥声音转冷,透着股生杀予夺的硬度。
“他们既然要玩零和博弈,想在全国市场立死规矩。”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那我们就用这把一千亿的铡刀,把这帮寡头的根,彻底砍断。”
张伟捧着法典,心跳加速,自觉地退了半步。
大牛和胖子站得笔直,浑身冒着燥热的汗气。
林峥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反垄断法》的封皮上,木桌发出笃笃两声闷响,声音冷硬如铁:“翻开反垄断法,这一条就够你们喝一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