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绝望的颤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手里那叠厚厚的解约合同。被汗湿的胖手捏得发皱。
纸页边缘软塌塌地耷拉着。
大牛站在茶几旁。
黑背心死死贴着宽阔的后背。汗味在二十度的冷气里散不开。
他听完王胖子报出的那一串断供名单。
厚嘴唇直哆嗦。
右手猛地伸进裤兜。想摸根烟。摸了半天。扯出一个压扁的空烟盒。
“草!”
大牛把空烟盒狠狠砸在羊毛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这还不解气。
他抡起右腿。大头皮鞋朝着墙角的黑色不锈钢垃圾桶。重重踹了过去。
“哐当!”
垃圾桶直接飞出去半米远。撞在踢脚线上。
桶身凹进去一大块。金属盖子弹飞。
几团废纸和两根没抽完的雪茄头。骨碌碌滚在地板上。
“这帮王八孙子!”
大牛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断咱们的纸箱。掐生鲜的货源。连特么个快递驿站都不放过!”
他大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皮鞋踩得咚咚响。
“拿老百姓的饭碗来要挟。逼着那些小老板站队!”
大牛停下脚。刀疤脸涨得通红。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连口汤都不给底下人留!”
他双手捏成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王胖子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玻璃很凉。但他浑身都在冒虚汗。
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垃圾。没敢去捡。
双手捧着那叠发皱的合同。往前凑了半步。
“林总。他们发了红头文件。全国的代理商全收到了。”
胖子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只要跟咱们长腾沾边。立马停掉结款系统。那些小老板不敢不听啊。”
林峥站在落地窗前。
他慢慢转过身。
冷白色的顶灯光线打在他身上。
白衬衫平整挺括。没有一丝因为熬夜或焦躁产生的褶皱。
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
他没看地上瘪掉的垃圾桶。
也没理会大牛粗重的喘息。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有规律的沙沙声。
他绕过宽大的红木大班台。
走到侧面的茶水柜前。
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冷水壶。
林峥伸出右手。握住玻璃把手。
倒了半杯凉水。
又按下旁边饮水机的红色热水键。
“嗡——”
热水流出来。混进玻璃杯里。热气袅袅升起。
他在兑一杯温水。动作慢条斯理。
水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胖子咽了口干沫。手里的合同又被捏紧了几分。
张伟夹着公文包站在门边。
他摘下起了雾的黑框眼镜。拿西装内衬胡乱擦了两下。重新架在鼻梁上。
“林总。这属于硬砍了。”
张伟南方口音带了点发紧。看着林峥的背影。
“他们是用绝对的市场占有率。强行构筑商业壁垒。”
林峥端着那杯温水。
转过身。
他没急着喝。
走到大班台前。单手撑着木头桌沿。
目光落在王胖子手里那叠发皱的纸上。
眼神里没有大敌当前的慌乱。
反而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拿过来。”
林峥抬了抬下巴。
胖子赶紧小跑两步。肚子上的肉直晃。
双手把解约合同和群发公告的复印件递过去。
林峥没接。
“放桌上。”
胖子赶紧把纸放在红木桌面上。抹平了一个卷起的边角。
林峥空着的左手。随便翻了两页。
纸张发出刺啦的摩擦声。
上面印着企鹅达等三家巨头的联合公告。
还盖着他们的公章。
以及几百家小供应商被迫签下的“二选一”排他承诺书。
“二选一。”
林峥念出这三个字。
他松开手。纸页弹了回去。
“发红头文件。在后台系统里群发电子公告。”
他靠着桌沿。看着大牛和胖子。
“连白纸黑字盖公章的排他协议都弄出来了。”
林峥冷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两度。
“这帮人。在京城的办公室里坐久了。”
“脑子生锈了。”
大牛挠了挠扎手的寸头。
头皮屑掉下来。他没去拍。
“老大。他们这招不是挺管用吗?咱们的供应链全断了啊。”
大牛瓮声瓮气地问。
“管用?”
林峥端起杯子。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温热。
“在五年前。监管没跟上的时候。”
“这招叫大鱼吃小鱼。是他们清场抢地盘的无上利器。”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
“逼着商户站队。不听话就断流。”
“没有痕迹。全靠口头传达和系统暗改。”
林峥的目光扫过那叠文件。
“但现在是什么年代。”
“国家反垄断法早就落地了。”
“他们为了速战速决。连最基本的伪装都不要了。”
张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猛地反应过来。
手里夹着的公文包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胳膊夹紧。
“林总。您的意思是……”
张伟声音透着激动。
“这些公告和解约合同。成了定他们罪的死证?”
林峥点点头。
“聪明。”
他看着桌上的那堆纸。
“以前想抓他们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难如登天。”
“要查底层算法。要找隐秘账单。”
“现在。他们自己把带公章的铁证。发到了几万家商户的电脑里。”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搞垄断。”
王胖子盯着那堆解约合同。
小眼睛慢慢瞪圆了。
原本的绝望和恐慌。一点点褪了下去。
换上了一股发现金矿般的狂热。
“林总。这特么就是递刀子啊!”
胖子激动得拍了一下手掌。啪。
“自己盖了章送过来。这在法庭上连鉴定都不用做了!”
“他们太傲慢了。”
林峥站直身子。
“以为几家联合起来。就能遮天蔽日。”
“以为长腾只是个懂点法的小公司。扛不住他们的现金流碾压。”
他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明目张胆地留下纸质证据和电子公告。”
林峥声音发沉。
“这不是在封杀长腾。”
“这是主动把自己的脖子。洗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
“伸到了断头台的铡刀底下。”
大牛听懂了。
他脸上的刀疤泛起一阵红光。
粗糙的双手来回搓着。沙沙响。
“老大。那咱们这就把这些纸送去法院?”
大牛跨前一步。
“我去开车。把这帮孙子直接送进大牢!”
林峥没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
他转过身。走回大班台。
视线落在那叠被王胖子捏得皱巴巴的解约合同上。
左手伸出。
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一沓带着红头公章的纸页。
手腕一翻。
“哗啦。”
那叠足以让全国供应商胆寒的封杀令。
被他随手一扔。
文件在半空中散开。
打着旋儿。落进了办公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压在了一团沾着咖啡渍的废纸上。
林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将那叠解约合同随手扔进废纸篓里,金丝眼镜后闪过一抹嘲弄的冷光:“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