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红酒杯停在半空。
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晃荡。撞出一圈细碎的泡沫。
穿真丝衬衫的男人手一抖。
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纯毛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暗斑。
他没去擦。
目光死死钉在玻璃茶几上的那份背景调查报告上。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两道死褶。
“苏天龙。”
他念出这个名字。嗓子发干。像吞了一把没过水的粗砂。
“半年前,江州南城放高利贷的地头蛇。”
男人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同伴。
对面那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红二代。
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火星早就灭了。
一截灰白的烟灰掉在西裤上。他胡乱拍了两下,留下一道灰印子。
“他女婿是林峥。”
休闲西装男咽了口唾沫。喉结在衣领上方艰难地滚了一下。
“长腾集团那个把企鹅达逼上绝路的总裁。”
他把雪茄扔进黄铜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老头子,是林峥的亲老丈人。”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角的空气净化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
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凉风顺着衬衫领口灌进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京城的权贵圈。这会儿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这些坐在金字塔尖上的人,平时最看不起外地来的暴发户。
觉得那些人没底蕴。没靠山。
只要稍微动点白道上的关系,或者玩点金融杠杆,就能把对方生吞活剥。
但长腾是个怪物。
真丝衬衫男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
“太黑了。这手段太黑了。”
他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胳膊上的布料。
“手底下养着几百个法考A证的西装暴徒。”
“打架不用刀,直接开着录像机给你念刑法。”
他转过头,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惧意。
“法庭上,他们能请动国内最顶尖的法学泰斗。”
“现在。”休闲西装男接上话。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着苏天龙在北大答辩的录像。
老头子满脸横肉,站在讲台上大谈资产剥离。
底下的老教授排着队给他鼓掌。
“他们连最高学府的门槛都踏平了。”
休闲西装男把平板重重扣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武力。他们有。”
“合法的护城河。他们挖得比谁都深。”
“现在连北大的学术背书都拿到了。”
他大口喘着气。
“这叫什么?这叫全方位降维碾压。”
“在京城。没人挡得住这种武装到牙齿的流氓。”
两人互相看着,默契地闭紧了嘴。
他们决定。从今往后,跟长腾有关的任何生意,躲得越远越好。
企鹅达总部大厦。
顶层总裁办公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烟油味和咖啡发酸的混合气味。
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
孙长明瘫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那件十几万的高定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扔在沙发角落。
白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一大半。扣子崩掉了一颗,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桌上的三台电脑显示器。全是一片惨绿。
企鹅达的股价已经连续跌停了三天。
市值蒸发了几千亿。
反垄断局的调查组还在楼下的财务室里翻账本。
“孙总。”
法务总监老刘推门进来。
门板撞在防撞贴上,弹回来半寸。
老刘脸色灰白。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
“长腾那边……又出新闻了。”
孙长明眼皮跳了两下。
他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在皮面上划出几道白痕。
“他们又要起诉什么?”孙长明咬着牙问。
牙床摩擦发出咯咯的细响。
“不是起诉。”
老刘走到桌前。把纸张推过去。
“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一段内部视频。”
“林峥的老丈人。那个叫苏天龙的前黑道头子。”
老刘咽了口干沫。
“他在北大通过了EmbA答辩。现在整个京城的圈子都在传。”
孙长明一把抓过那几张纸。
视线落在纸页上。
黑纸白字。印着苏天龙在讲台上的照片。
他先是愣了两秒。
随后。一股狂暴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草!”
孙长明猛地站起来。
双手抓住那几张打印纸,用力一撕。
“刺啦。”
纸张碎成两半。他又狠狠撕了两把。把碎纸片劈头盖脸地砸在办公桌上。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
“他林峥把老子逼得倾家荡产!”
孙长明嗓子全劈了。带着绝望的嘶吼。
“他老丈人倒跑来京城镀金了!”
他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
肺管子扯得生疼,发出一阵阵倒抽冷气的风箱声。
白道上的官司打不赢。
网上的舆论被长腾的“奶粉钱”人设反噬。
公司账户被法院冻结。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孙长明的眼珠子慢慢爬满血丝。
红得吓人。
他盯着满地的碎纸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法庭上打不死你。
那就用最脏的手段,直接捅你的软肋。
苏天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就算林峥派了保镖跟着。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只要把这老东西控制住。或者制造一场惨烈的车祸。
林峥在法庭上的阵脚,绝对会乱。
“你先出去。”孙长明声音发沉。
老刘看着他这副状若疯癫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咬合。
孙长明拉开大班台最底下的抽屉。
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部老款的不记名按键手机。
塑料外壳有点发黏。
大拇指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单调的绿光。照在他因充血而扭曲的脸上。
他翻出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这是京城地下专门干脏活的清道夫。要钱不要命的主。
拨通。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帮我办个人。”
孙长明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捏着机身。
“北大外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苏天龙。”
他咬着后槽牙。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车祸也好,绑架也行。”
“只要能让他见血。我给你两千万现金。”
“一小时内,预付款打进你的海外冷钱包。”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有点扎手。听说他身边带了不少保镖。”
一个粗哑的男声传过来。
“加五百万。”孙长明直接砸钱。
“成交。”
对面挂断了电话。
孙长明把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滑出去撞翻了咖啡杯。杯子当啷一响。
他瘫进椅子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下午五点。
北京大学。未名湖畔的校道。
冷风刮过湖面。吹起一阵细小的波纹。
路边的银杏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直晃荡。
苏天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大衣。
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书包。
他刚从行政楼拿完结业手续。
老头子心情不错。
他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毕业证壳子。
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他大半辈子都在街头收账。这回算是光宗耀祖了。
“大牛这小子。回去得让他请老子喝顿好酒。”
苏天龙嘀咕了一句。
他迈着四方步。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踏踏作响。
周围的校道上。学生不多。
只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匆匆掠过。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大门外五十米的地方。
一条没什么商铺的老街。
路边的国槐树底下。停着三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
车子全贴着极深的黑色防窥膜。没有挂牌照。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喷着白烟。
发出低沉的突突声。
头车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烟味。
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坐在副驾驶。
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上面正是苏天龙在答辩台上的样子。
男人吸了一口烟。火星忽明忽暗。
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糊在挡风玻璃上。
他把烟头扔在脚垫上。鞋底狠狠碾灭。
副驾驶的储物箱开着。
里面横七竖八地塞着几根实心的黑色甩棍。
还有两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刀刃反着冷光。
“看准了。就是这老头。”
男人声音嘶哑。像两块铁皮在摩擦。
他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四个壮汉。
四个人全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黑色口罩。
手里紧紧攥着金属甩棍。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动作快点。”
男人抓起旁边的一根甩棍。金属杆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极沉。
“等他走出校门。落单的那几秒钟。”
“车子直接别过去。”
他大拇指往车窗外指了指。
“砸断他的腿。要是有人拦,直接放血。”
越野车的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车厢。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们死死盯着那扇校门。
苏天龙的身影。正慢慢出现在铁栅栏的缝隙里。
老头子还浑然不觉,伸手正了正大衣的领子。
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北大未名湖畔的校道外,车里的人握着甩棍,死死盯着刚走出校门的苏天龙:“京城权贵圈炸锅,这老头背后居然是林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