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
秋末的光线越过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红砖墙。
打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地板蜡味道。混着旧书页的纸墨味。
答辩等候室。
空调没开。屋里有点闷。
苏天龙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排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藏青色中山装。
衣服料子极好。但剪裁太修身。
领口的风纪扣死死勒着喉结。他觉得喘气费劲。
苏天龙抬起干枯的右手。拽了拽领口。
手指伸进布料缝隙里,往外扯了半寸。勒痕还在。
他大腿上摊着几张A4纸。
纸页边缘已经被手汗泡软了。皱巴巴的。卷起了边。
“企业……通过……杠杆……”
苏天龙压低声音。嘴唇飞快地张合。
厚嘴唇有点发干。起了两块白皮。
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粗糙的掌心互相用力搓着。
十根手指头上全是厚实的老茧。老茧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干响。
就像两块粗砂纸在对蹭。
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某互联网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男人穿着意式休闲西装。拿着个ipad。
听到这边的沙沙声。男人偏过头,看了苏天龙一眼。
苏天龙察觉到视线。
动作一顿。
他干笑了一声。把手松开。
顺势在中山装的裤腿上抹了两把冷汗。布料印出两道深色的水痕。
“这位老哥。有点紧张?”年轻男人随口搭了句话。
“啊。有点。”
苏天龙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他当年带着八十号兄弟。腰里别着开山刀去城东抢沙场。
对面几百人围上来。他眼皮都没跳过一下。
现在。
坐在这间飘着书卷气的屋子里。他两条腿的膝盖骨都在发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助教推开门。
“下一位。苏天龙同学。”
女助教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声音清脆。
苏天龙猛地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磕在前面的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水波荡漾。
他没顾上揉腿。
一把抓起大腿上的那几张废纸。胡乱塞进兜里。
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外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
脚步很重。
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包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平滑的摩擦声。
答辩室很大。
空气里有点冷。
正前方的长条会议桌后面。坐着五个人。
国内顶级的经济学和法学教授。
全白了头发。戴着老花镜。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论文装订本。
最中间的主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开始吧。”
声音苍老。不带一点情绪。
苏天龙走到讲台前。
他把手里的一个黑色U盘掏出来。
对准电脑主机的接口。往里插。
手抖得厉害。
铁片刮着USb接口的边缘。呲啦一声。插反了。
他赶紧拔出来。翻了个面。
重新怼进去。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读取进度条闪过。
苏天龙握住鼠标。点开那个名为“最终版”的ppt文件。
背后的巨大投影幕布上。打出一道白光。
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画面跳了出来。
白底黑字。加粗的黑体大字。极其刺眼。
苏天龙转过身。
看着台下的五个老头。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各位老师好。”
他声音发紧。带着浓重的江州口音。
“我的论文题目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幕布。
“《论企业合规转型——以地方安保公司剥离不良资产为例》。”
主考官拿起一支红笔。
在面前的评分表上画了一道。
“苏同学。”主考官没抬头。“你的摘要我看过了。直接讲核心实操吧。”
“你们是怎么处理历史遗留的死账烂账的。”
苏天龙愣住了。
他兜里那张纸上背的词。全是大段大段的理论。
这老头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问干货。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什么“风险隔离”、“资产重组”的洋词儿。瞬间忘得干干净净。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苏天龙用力眨了两下眼。
他看着底下五个盯着他的学术泰斗。
咬了咬后槽牙。
去他娘的背诵。老子按自己干过的说。
“以前。”
苏天龙两手按在讲台边缘。木头沿子勒着掌心。
“遇到死人烂账。我们道上……我们这行的规矩。是去堵门。”
他本来想说套麻袋。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是堵门拿不到钱。”
苏天龙声音慢慢大了。底气找回来了一点。
“那叫寻衅滋事。犯法。还得赔医药费。”
左边的一个法学教授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后来我们换了打法。”
苏天龙离开讲台。往前迈了半步。
他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切西瓜。
“一个烂摊子厂子。欠了一屁股债。老板跑路了。”
“这就像一条腿生了疮。”
“不能连着身子一起烂。”
苏天龙双手往下重重一压。
“我们花极低的价钱。走法院拍卖。把这个厂子的空壳买下来。”
“然后拿一把合法的刀。把它切开。”
“有用的机器。干净的地皮。放进一个新公司。”
“那些要不回来的高利贷。还有扯皮的劳资纠纷。全留在老壳子里。”
主考官手里的红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
“这在书上。叫合法杠杆剥离。”
苏天龙背出了林峥教他的词。但这回他说得无比顺溜。
因为他亲手跟着张伟干过这事。
“那留在壳子里的烂账呢?”
最右边的经济学教授突然开口。声音急促。
“就放在那里不管了?”
“当然管。”
苏天龙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老牙。
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一下。透出一股子街头老油条的精明。
“那些欠条。其实也是钱。”
他抓起讲台上的一根白粉笔。
没转身。直接在手里掰成两段。
“啪”的一声脆响。粉笔灰掉在地板上。
“死账要不回来。是因为单家独户要。成本太高。”
“我们长腾把江州南城所有的烂账。全收上来。打个包。”
苏天龙把两截粉笔并排捏在手里。
“凑够五个亿的规模。然后把它分成一万份。”
“每份五百块。”
他看着底下那几个教授。
“卖给专门收烂账的外地游资。或者拿去抵税。”
老头子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林峥……我们总裁教过我。这叫什么来着。”
苏天龙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沙沙响。
“哦对。不良资产证券化。”
答辩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投影仪排风扇的嗡嗡声。
五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他们这辈子都在研究宏观调控、资本市场的底层逻辑。
书本上的案例。全都是华尔街的跨国投行。或者是几千亿的国企重组。
把街头的暴力催收。
把黑道抢地盘的下三滥套路。
硬生生套进最高端的金融杠杆和证券化模型里。
还做得合法合规。滴水不漏。
这种充满泥土腥味和血腥味的实战演练。他们闻所未闻。
主考官摘下老花镜。
拿手里的纯棉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动作很慢。很轻。
苏天龙喘着粗气。
刚才讲得太投入。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冷气一吹。贴着肉发凉。
他抬起胳膊。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袖子边缘蹭脏了一块。
他看着台下没动静的五个老头。
心里开始打鼓。
完了。是不是黑话说多了。把这帮文化人吓着了。
大牛还在外面等他呢。这要是挂科了,回去连会议室的门都不好意思进。
苏天龙咽了口唾沫。
走到电脑前。按下鼠标。
幻灯片跳到了最后一页。
“谢谢各位老师指正。”
苏天龙满头大汗地念完最后一句结语。
他把手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摸着那包没拆封的红塔山。
没敢掏出来。
台下的五位学术泰斗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没人翻资料。没人拿笔记录。
十秒过后。
主考官把擦干净的老花镜放在桌上。镜腿磕着实木。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
猛地一拍桌子。
站了起来。
老丈人EmbA论文答辩,题目《论企业合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