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指尖点在那张打印出来的行贿流水单上。
纸页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周。”
林峥抬起眼皮。目光从纸面移向电脑屏幕。
那上面跳动着一个红色的坐标点。在一张模糊的地图上缓慢闪烁。
“这是谁。”
老周拿格子衬衫的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袖口上沾了点黑灰。
他凑近屏幕。敲了两下回车键。
“林总。这是刚才反向追踪截获的肉鸡节点。”
老周嗓子有点干。
“暗网的活儿。他们在境内有个物理接应人。”
“代号‘幽灵’。是个挂了号的网络通缉犯。”
王胖子在旁边端着保温杯。
手一抖。两滴热水洒在地毯上。
“通缉犯?”胖子厚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帮巨头真是不挑食。连这种脏手套都敢用。”
林峥没理胖子。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
“位置。”
“邻省。晋河市老城区。”老周飞快报出地名。
大牛站在红木办公桌旁边。
他那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已经绷了三天了。
听到这个地名。大牛猛地挺直了腰板。
西装后背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撕扯声。
他双手握成拳头。十根粗糙的手指互相交错。骨节按得咔咔作响。
这几天在机房里干瞪眼,他身上都快憋出霉味了。
“老大。”
大牛跨前一步。大头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条横跨鼻梁的肉色刀疤泛起一层兴奋的红光。
“这活儿给我。我去把他掏出来。”
林峥端起桌上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三十个人。”
他放下杯子。瓷底磕在软木垫上。
“张伟跟车。”
林峥声音平淡。不带一丝火气。
“去把这套证据链。彻底闭环。”
凌晨一点。
京港澳高速。
三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打着双闪,在夜雨中狂奔。
轮胎碾过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头车里。没开灯。
张伟坐在副驾驶。
他借着微弱的阅读灯。翻看手里那本厚厚的《刑法》。
车子压过一道减速带。猛地颠簸了一下。
张伟手没拿稳。厚重的法典砸在大腿上。
他疼得嘶了一口冷气。赶紧把书捞起来。
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拿手背往上推了推。
“牛哥。”
张伟转过头。南方口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有点飘。
“待会儿踹门的时候。注意点力道。”
他咽了口干沫。
“别把人弄伤了。咱们是去固定证据。伤了人算咱们寻衅滋事,医药费不好报销。”
大牛坐在驾驶座上。
双手把着方向盘。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他斜了张伟一眼。
“啰嗦。老子心里有数。”
大牛把烟拿下来。塞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老子就是去给他上堂普法课。”
凌晨三点。
晋河市。老城区的一处城中村。
街道狭窄。两边全是违建的自建房。
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腐的垃圾味。混着下水道的臭气。
二楼的一间出租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屋里堆满了一次性快餐盒。
泡面汤洒在水泥地上,结了一层油污。
黑客“幽灵”正跪在电脑桌下面。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卫衣。满头大汗。
双手哆嗦着,正在拼命拔主机后面的网线。
机箱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主板刚才被长腾的反向攻击烧穿了。
他得赶紧带上两块核心硬盘跑路。
手一滑。网线的塑料卡扣卡死了。
他咬着牙,用力一拽。
指甲劈了一块。生疼。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身后炸开。
薄薄的铁皮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劣质的门锁当场崩裂。
两颗生锈的螺丝钉弹飞起来。砸在旁边的白墙上,当啷两声。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下半斤墙皮。白灰扑簌簌往下落。
幽灵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里刚拆下来的一块机械硬盘滑落。砸在脚背上。
他顾不上疼。
惊恐地转过头。
门口。
站着一个一米九的巨汉。
深色的西装被胸肌撑得死紧。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狰狞可怖。
大牛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的墙皮灰,走进来。
他身后。
走廊里涌进来一堆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黑皮鞋。
三十个壮汉。硬生生挤进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把空间塞得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幽灵瘫在地上。两腿发软。
他干这行的,最怕对头顺着Ip地址摸上门。
这帮人看着就像是来灭口的。
那股子压人的悍匪气场,熏得他膀胱发胀。尿意直逼上来。
他双手抱住脑袋。缩在电脑桌底下的空隙里。
“大哥!我错了!”
幽灵嗓子破了音。带着哭腔。
“别砍手!钱我全退给你们!”
他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等着钢管砸在身上的剧痛。
没有动静。
只有一阵整齐的塑料开关声。
“啪嗒。”
三十只粗糙的大手,同时按在西装左领口。
三十个黑色的方块机器。红灯亮起。
“滴答。滴答。”
疯狂闪烁的红点,像狼的眼睛。死死对准了桌子底下的幽灵。
大牛没掏刀。也没拿甩棍。
他伸手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摸出一本边缘起毛的红皮小册子。
在手里颠了两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大牛清了清嗓子。粗糙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带着回音。
“第二百八十六条。”
幽灵愣住了。
抱在脑袋上的手松开了一点。
他隔着指缝,看了一眼外面。
没有刀光。只有几本法典。
张伟夹着公文包。从大牛身后走出来。
他避开地上的泡面盒。走到电脑桌旁。
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大号计算器。
灰白的塑料按键。
“违反国家规定,对计算机信息系统功能进行删除、修改、增加、干扰。”
张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造成计算机信息系统不能正常运行。”
“后果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伸出食指。在计算器上戳了两下。
“滴。滴。”
电子音很脆。
“你刚才的流量攻击。差点导致我们集团服务器瘫痪。”
张伟把计算器往电脑桌上一扣。啪的一声。
“初步预估的商业损失,在三千万左右。”
他看着缩在地上的幽灵。
“这叫后果特别严重。”
“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大牛把手里的红皮书卷成一个圆筒。
弯下腰。
拿书筒在幽灵的肩膀上敲了两下。
力道很轻。但在幽灵身上,比铁锤还重。
“听懂没。”
大牛咧开厚嘴唇。
“你小子下半辈子。得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
冷风顺着大开的铁门灌进来。
幽灵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他呆呆地看着这群西装暴徒。
没有一拳一脚。没有一句脏话。
他们拿着计算器。在这里给他算刑期。算赔偿金。
这种剥皮抽筋般的精神折磨,把他的心理防线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我自首!”
幽灵崩溃了。
他猛地从桌底爬出来。一把抱住大牛的西裤小腿。
手指沾着泡面油,在高级面料上抓出两道油印。
大牛皱了下眉。想一脚踢开,硬生生忍住了。
“我招!企鹅达给我打了五百万的暗网代币。”
幽灵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指着地上那块硬盘。
“转账记录全在里面。我连他们的对接人录音都有。”
“大哥,带我去警察局吧!我一天都不想在外面待了!”
凌晨四点。
晋河市高新区派出所。
值班室里亮着冷白的灯光。空气里飘着花露水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民警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
警帽脱了放在手边。
大门被人推开。
玻璃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冷风涌进大厅。
民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大牛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单手抓着幽灵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瘟鸡。
走到服务台前。
手一松。
“扑通。”
幽灵摔在地砖上。他没敢爬起来,老老实实地双手抱头。蹲在服务台下面。乖得像只鹌鹑。
张伟跟在后面走进来。
他把黑皮公文包放在高高的服务台上。
拉开拉链。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
还有一个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机械硬盘。
纸张摩擦台面,发出沙沙声。
“警官。”
张伟推了推眼镜。
民警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大牛那张刀疤脸。又越过玻璃门,看到外面停着的三辆商务车。
还有那三十个站得笔直的西装汉子。
民警咽了口唾沫。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棍。
“这是网络A级通缉犯。代号‘幽灵’。”
张伟指了指蹲在地上的男人。
“他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张伟把卷宗往前推了推。
“这是他的作案硬盘。还有口供转录记录。”
“我们长腾集团法务部,已经把证据链梳理好了。”
“特来移交犯罪嫌疑人。”
民警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在悬赏通告上挂了半年的照片。
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装订得严丝合缝、连法条适用都标得清清楚楚的卷宗。
下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当地派出所值班民警看着这群西装暴徒把一个网络A级通缉犯双手奉上,还附带了完美的电子证据链,惊得下巴都掉在了办公桌上:“西装猛汉跨省追捕,把黑客送进警察局冲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