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机场。VIp停机坪。
风很大。吹得地上的黄线有点模糊。
一架湾流公务机停在前方。不远处的跑道上,还并排停着两架波音客机。
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航空煤油味。
苏天龙站在登机梯底下。
他今天穿了件低调的灰褐色唐装。背上挂着个黑色的双肩书包。
书包有点瘪。里面只装着两根水性笔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老头子的腿肚子在打转。
西裤布料贴着小腿肚子,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停机坪。
八百号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
站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把半个停机坪塞得满满当当。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西装下摆的沙沙声。
大牛从方阵最前面走过来。
左肩的伤早好了。西装扣得严严实实。
那条刀疤在阴天里泛着点暗红。
“老大。人员点齐了。”大牛粗着嗓子喊。
风把声音吹得有点散。“全员持证上岗。登机牌都发下去了。”
苏天龙伸手揪住双肩包的带子。用力往下拽了拽。
指关节发白。
“大牛啊。”苏天龙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我就去上个课。听听经济学。”
他指着后面那黑压压的一片人。
“你带八百号人去干啥?还包了两架客机?”
“林总吩咐的。”大牛挺直腰板。
“京城那地方水深。林总说,隐秘家族盯上咱们了。您是集团名誉董事,安全是天大的事。”
大牛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沙沙响。
“再说了,兄弟们刚拿了法考A证。”
“林总让大家去全国最高学府。接受一下熏陶。”
苏天龙张了张嘴。灌了一口冷风。
熏陶?
带着八百个收高利贷出身的红棍去北大熏陶?
他不说话了。认命地转过身。
抓住登机梯的扶手,一步步往上爬。
这学上的。比当年抢地盘还费阳寿。
三个小时后。
京城。
车队从首都机场开出。二十辆黑色的考斯特大巴。
沿着机场高速,直奔海淀区。
天空有些阴沉。京城的冷风比江州硬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子。
车队在百年学府的大门外停下。
车门齐刷刷拉开。气动门发出轻微的嘶声。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嗒。嗒。”
八百个西装汉子从车上涌下来。在校门外的空地上迅速列队。
动作整齐。没半点拖泥带水。
校门口的保安大爷端着保温杯。
刚想喝水。手一哆嗦,热水洒在蓝色的制服裤子上。
他瞪着老眼。手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张伟走上前。
深蓝色的格子西装有些皱。他推了推黑框眼镜。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盖了章的文件。
“您好。长腾集团法务进修交流团队。”张伟南方口音平稳。
“这是校办批的入校报备单。还有旁听许可证。”
保安大爷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红章。
又抬头看了看那群满脸横肉的大汉。
咽了口唾沫,打开了行人通道的闸机。金属挡板收回。
苏天龙走在最前面。
布鞋踩在校园的水泥路上。
两边是红砖灰瓦的老建筑。路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
落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双肩包的背带。
低着头。不想看路人的眼光。
身后。八百个西装暴徒分成两列。紧紧跟在他后面。
皮鞋底砸在路面上。
“踏。踏。踏。”
这脚步声沉闷、统一。
带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压迫感。
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没有一个人乱扔烟头。
但这群人身上的悍匪气场,根本藏不住。
大牛走在苏天龙侧后方。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和教学楼窗户。
胖子走在中间。西装被肚子撑得紧绷。他手里捏着那本《初级会计实务》,四下张望。
路过的几个北大学生抱着书本。
看到这阵仗,直接愣在原地。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捏了急刹。轮胎在地上擦出黑印。
车链子“喀啦”一声掉了。他都没顾上修。
推着车,整个人死死贴在旁边的红砖墙上。
生怕挡了这帮活阎王的路。
几个女生吓得绕到了花坛另一边。
隔着冬青树丛偷看。
这气场太诡异了。明明穿得像个正经白领,偏偏走出了黑帮出街的架势。
“这什么情况?拍电影?”
一个男生压低声音问。
“没看见摄像机啊。这帮人长得也太凶了,那个刀疤脸是不是背着人命啊。”
苏天龙听见议论。脸更黑了。
步子迈得更快。只想赶紧钻进教室里。
光华管理学院。
EmbA高级研修班的专用教学楼。
苏天龙推开一楼的玻璃门。门把手有些凉。
里面铺着实木地板。
一脚踩上去,木板发出微弱的下陷声。
八百号人跟着涌进大厅。
这下动静大了。
几百双皮鞋同时踩在木地板上。
“咚咚咚。”
声音顺着木质结构往上爬。
震得走廊两边的墙壁都在微微发麻。墙上的名人挂画跟着轻轻晃动。
大牛一挥手。
人流自动分流。两百号人留在楼下把守各个安全通道出入口。
剩下的几百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的木扶手被震得嘎吱响。
三楼。阶梯教室。
两扇高大的橡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苏天龙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手放在门把手上。
“嘎吱——”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教室很大。呈半圆形分布的阶梯座位。能容纳几百人。
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来进修的企业高管和各地老板。
正凑在一起低声聊天。交换名片。
门一开。
苏天龙低着头走进去。
走到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接着。
大门彻底敞开。
大牛带着黑压压的西装汉子们进场。
皮鞋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那些正聊天的企业老总。话音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手里举着的名片僵在半空。
他们看着这群满背横肉的壮汉。看着那一张张带着刀疤和纹身边角的脸。
空气瞬间冷了八度。
汉子们没抢座。
老老实实地从第一排开始往下坐。
拉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胖子个头大。挤进连排座椅的时候,肚子卡在了前面椅背上。
他倒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塞了进去。木板发出危险的碎裂声。
坐下后。
动作整齐划一。
几百只粗糙的大手伸进西装内兜。
“唰。”
掏出一本本厚重的深蓝色书籍。
《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辅导用书》、《刑法精讲》。
书本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声音连成一片。震得前排几个老板手里的保温杯直晃。
汉子们双手平放在书本上。坐得笔直。
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讲台。像是在等出操命令。
旁边几个本省的地产商咽了口唾沫。
悄悄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往后排挪了挪。
跟这群活祖宗拉开距离。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上午十点整。
上课铃声打响。清脆急促。
前方的侧门推开。
一位国内顶尖的宏观经济学老教授走了进来。
老教授满头白发。穿着灰色的毛衣背心。
腋下夹着几本教案。
他低着头看手里的讲义。没抬头看下面。
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放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教授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黑板。
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
准备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粉笔刚点上黑板表面。发出“笃”的一声。
老教授习惯性地转过头。
目光往底下的阶梯座位扫去。想看看今天来了多少学生。
视线刚扫到第一排。
老教授的动作僵住了。
几百个穿着黑西装、满脸横肉的壮汉。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些脸上的刀疤,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显得尤为扎眼。
桌上摆着的不是经济学讲义。全是大部头的刑法法典。
老教授喉结滚了一下。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拿着粉笔的手,猛地一抖。
讲台上,国内顶尖的宏观经济学老教授正拿着粉笔准备板书。他转过头,看着前排齐刷刷坐下的那群满脸横肉、手拿法典的西装大汉,手一哆嗦,半截粉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北大教授吓麻了:你这哪是上课,这是去砸场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