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白粉笔掉在暗红色的讲台上。
“啪。”
粉笔断成两截。白色的粉末溅开,有几点落上了老教授的灰色毛衣背心。
他忘了去拍。
咽了口干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微弱的吞咽声。
老教授抬起枯瘦的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手指头抖得厉害。差点没捏住金属镜架。
他看着阶梯教室的下方。
几百个座位被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拿平板电脑的年轻学生。没有穿休闲装的企业高管。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板寸头。
几百个壮汉坐在那儿。宽阔的肩膀把木制连排椅挤得死死的。
前排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欠了高利贷准备跑路的死老赖。
老教授两腿发软。
膝盖骨碰在讲台内部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觉得小腿肚子在抽筋。
“今、今天……”
他咳了一声。嗓子破了音,带着点干涩的尖锐。
老教授赶紧拿过旁边的黑色保温杯。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进喉咙,勉强压住了一点心慌。
“今天我们讲宏观经济调控与资本扩张。”
声音发虚。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荡出回音。
他转过身。捏着剩下的半截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板书。
手腕使不上劲。写出的粉笔字歪歪扭扭。
有两个字母写连了。他拿起黑板擦胡乱抹掉,补上一笔。
粉尘飘落下来。呛得他打了半个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哼。
身后没动静。
静得出奇。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没有椅子挪动的嘎吱声。
这股死寂比吵闹更吓人。
老教授大着胆子,慢慢转回头。
底下的画面让他愣在原地。
几百号满脸横肉的汉子。
动作整齐划一。翻开桌上的硬壳笔记本。
纸页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下了一场急雨。
那个刀疤脸正捏着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尖在纸上疯狂划拉。
写得太用力,笔尖直接划破了纸面。
旁边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嘴里咬着塑料笔帽。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正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嘴皮子飞快蠕动。他在死记硬背。
没人抽烟。没人把脚架在桌子上。
除了长得像准备去火拼的悍匪。这做派比三好学生还要规矩。
老教授拿手背擦了擦脑门的冷汗。
讲课的节奏慢慢找了回来。语速快了点。
讲到反垄断与企业兼并重组这部分。他放下粉笔。
刚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第一排。
大牛举起了手。
胳膊伸得笔直。西装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露出一小块青黑色的蝎子纹身边角。
老教授手一哆嗦。刚碰到的保温杯差点翻倒。杯底磕在木头上当啷一声。
“这、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他结巴着问。
大牛站起身。
椅子往后退。铁管腿摩擦木地板,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一米九的庞大身躯直挺挺地立着。
肩膀宽阔。直接挡住了头顶大半的白炽灯光。
在老教授眼里,这就跟一头黑熊站起来没什么区别。
“教授。”
大牛粗着嗓子开口。浓重的江湖口音在教室里嗡嗡回荡。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短胡茬。沙沙响。
“按反垄断法第十七条。如果我们在收他们盘子的时候。”
大牛语速偏慢,边想边说。粗大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
“签了排他性协议。但咱们把公司拆分。装进几个离岸的壳子里。”
大牛盯着老教授的眼睛。
“这叫不叫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算不算违规兼并?”
老教授呆住了。
嘴巴张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皮连跳了三下。
他看着大牛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回味了一下这句话。
这问题太硬核了。
直插资本运作和反垄断监管的灰色地带。
这哪是地痞流氓。
这分明是在并购实战里滚过几百遍、抠过无数法条字眼的法务老手才能提出来的痛点。
“这……”老教授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根据最新的司法解释。拆分马甲不能掩盖实际控制人的关联关系。”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股权穿透的图。
大牛连连点头。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刷刷记着。
胖子在旁边听懂了,猛地一拍大腿。
裤管啪地响了一声,他赶紧低头记笔记。
坐在第一排最边缘的苏天龙。
老脸有点发烫。
他今天穿了一件低调的灰褐色唐装。背上出了一层闷汗。
布料粘着后背的皮肉,湿黏黏的。
大牛那口破锣嗓子。听着就像在街头大喊“这片场子以后归谁管”。
太丢人了。
苏天龙看了一眼教室后面。
倒数两排。缩着十几个外地来的正经大老板。都是交了高昂学费来读EmbA的。
这会儿一个个吓得缩在座位角落。
公文包挡在胸前。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帮西装暴徒进来的时候,直接把这些老板挤到了最后面。
苏天龙咬了咬后槽牙。
他大半辈子都在道上混。老了老了,被女婿逼着拿了个大专证。
今天带着几百个马仔来北大上课。这本身就够荒诞的了。
大牛还在那儿粗着嗓门大声嚷嚷。
显得他们这群人一点文化都没有,把课堂搞得像帮派堂口开会。
“砰!”
苏天龙右臂猛地抬起。
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掌心震得发麻。声响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轰然炸开。
桌上的一支水性笔弹了起来。滚落到地上。
“闭嘴!坐下听课!”
苏天龙压着嗓子低吼。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冒了出来。
大牛正低头记笔记,全神贯注。
被这声猛击吓了一跳。
常年混迹街头、刀口舔血的肌肉记忆,在这一瞬间压过了刚学来的课堂规矩。
他条件反射般绷紧了身子。
猛地挺直腰板。
右手一把探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速度极快。布料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唰”的脆响。
大牛其实只是想掏那个黑皮的小软抄本。把刚才的重点法条补充记下来。
但这掏怀的动作。
配上他一米九的块头和那张刀疤脸。在这群黑西装的加持下。
太像是在拔枪了。
老教授的两条腿肚子直接软了。
双膝一弯。身子顺着讲台的边缘就往下滑。
手里的粉笔脱手。掉在地上断成粉末。
保温杯被撞翻,温水泼了一地。
“别开枪!我讲!我详细讲!”
老教授喊出了哭腔。双手死死抱住了满头白发的脑袋。
整个人直接缩进了讲台后头的空档里。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后排的那十几个老板。
听到这句喊声。吓得魂飞魄散。
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
有个胖老板脑袋磕在铁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揉都没敢揉,双手捂着嘴缩成一团。公文包掉在地板上都没人管。
大牛僵在原地。
右手还插在怀里。拔出来不是,塞回去也不是。
他看看讲台下发抖的老教授。又看看苏天龙。
“我……我拿个本子。”
大牛结巴了一句。粗矿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特别无力。
苏天龙气得胡子直翘。举着右手,正准备再骂大牛两句。
就在这时。
教室后排的实木大门。被人推开了。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平滑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自然光漏进有些昏暗的教室。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打在木地板上。
林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
从教室后方快步走进来。
没带人。就他一个。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顺着阶梯走道往下走。
嗒。嗒。嗒。
脚步声平稳。不急不缓。
冷风顺着他带进来的空气,吹散了教室里原本凝固的闷热。
苏天龙举着右手。正准备再骂大牛两句。
林峥走到第一排。
他伸出左手。
一把按在苏天龙扬起的右臂上。
往下重重压了压。
力道很沉。不容反抗。
苏天龙的手落了回去。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峥转过头。
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死死盯住大牛。
冷冽。锐利。像两把开了刃的剔骨刀。
大牛被这眼神盯得后背发凉。冒出一层白毛汗。
赶紧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手指捏着个软皮笔记本。老老实实地退回座位。
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林峥身子前倾。单手撑着桌面。
风衣的下摆垂在腿边。
他看着苏天龙,压低声音说道:“爸您低调点,咱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收保护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