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丰记的柜门上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王掌柜亲笔写的,字很端正:柜上年关盘账,正月初十开兑,存户粮户各安其便。落款盖着丰记的戳。
贴告示的时候,柜前的队伍还没有散。昨夜有人举着灯笼排了一宿,今早抱着铺盖来的,一听正月初十,先把灯笼搁在了地上。
告示贴上去,队伍里静了一阵,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笑声一传开,队伍矮下去半截,人群往两边散,散得比聚起来的时候快。有个老妇人挤到告示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把手里那张存契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上头还有没有别的字。
不用正月初十了。这一纸告示,比什么都明白。
沈蕴秋的图上,三根签换了颜色。粮户那根,米色的换成了红的,陆记柜上的白条摞了一尺高。存户那根,白的拔了,丰记的柜兑空了。拆借那根黑签还钉在原处,线那头的名字,一个个都缩了回去,没人再往外拆一文。
她把册子翻到丰记那一页,一样一样往下数。
兑出去的存银,四千两挂零。粮价折损,丰记仓里压的粮按今日市价折算,蚀进去两千三。粮户白条,折给陆记六成的,一千七百两的本,本上还有没算的息。柜面的家什、骡马、两处库房,都是死物,折不出几个活钱。
窟窿的总数,她算了两遍,八千两上下。
这笔账她算得不动声色。丰记欠粮户的,欠存户的,欠行里的,欠到根上,欠的是三十年。老掌秤背出来的那几条,大斗小斗,灌铅的秤砣,压青苗抬青黄,三十年攒下的每一粒,都在这八千里头。
八千两,搁在丰记的账上是一笔糊涂账,搁在官凭上,是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县衙的人是除夕下午到的。
存户里有人联名首告,按的手印排了一页。何班头带着人封了柜,起了账,把王掌柜从后堂请出来。王掌柜出门前回了一趟屋,出来的时候,袖口坠着。
何班头押着他出丰记大门,满街的人都在看。王掌柜走得不快,走到衙门前,站住,从袖子里取出三本账,双手递给何班头。
“账在这里。”他的嗓子哑了,“头一本是柜面的明账,官里翻得。第二本是流水,谁存的、谁提的、哪笔进了谁的袖,一笔一笔都在。第三本,请老爷收好,那里头每一笔,都有主。”
何班头接过账,掂了掂,说了一句,“你倒是留了后手。”
“我给顾家管了十一年柜。”王掌柜看着衙门口的石狮子,“账做给东家看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保东家。现在才明白,我是在替他垫背。垫到今日,垫完了。”
三本账入了官。老书吏夜里看账,看到第二本的中段,把灯芯剪了两回。
那几页上,柜上超支的名目写得整整齐齐。修祠堂,超了一百二十两。年节打点,超了两回。城南置办,超了一笔。每一笔超支的后头,批着同一句话:东家用度,年底并入总账。
老书吏看到这几页,把笔搁了,揉了揉眼睛,又凑到灯前重看。批语的花押,是王掌柜的。花押旁边,还有另一道押,画得细,收银的日子、数目,跟王掌柜那本对得一页不差。一个管账的,一个收银的,两本账,两条押,谁也赖不着谁。
那道押,是顾承宗的。
老书吏把那几页折了个角,没有声张。案卷连夜誊了一份,送到府城去了。
消息到顾承宗耳朵里,是初一凌晨。
他听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坐了很久,起身把书房的门闩上,把博古架最底层那只木匣搬下来。
匣子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取出来,凑到烛火上烧。丰记的银票存根,王掌柜历年递上来的对账单子,还有几张收条。纸卷着烧,烧透了用镇纸压进灰里。烧到最底下,剩一张对不上的,他也烧了。
烧完,他把匣子擦干净,放回原处。灰倒进了后院的池子,压了两块砖。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唤人。府里如今能用的心腹越来越少了,齐管事在牢里,账房的路先生不见了,他连一个替他掌灯的都使唤得不踏实。大年初一的顾府,静得像一座庙。
除夕那夜,顾家账房的路先生没有回屋。
路先生四十来岁,瘦,常年一件洗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在顾家账房写了二十年的字,一笔一笔,从没出过错。府里人提起他,都说路先生是个闷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那夜他领的是守账的差。第二天清早,伙计去换班,人不在。铺盖卷走了,茶碗扣着,砚台里的墨干在台上。桌上镇纸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没字,只有一道折痕,是压了多年的旧折痕。
柜上少了一本册子。不是明账,是总账的底册。明账给人看的,底册是记账用的,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底册上比明账多一层。
顾承宗听完,叫了几拨人,往四个城门去追。
追到晌午,人都回来了。城门口的、码头的、道口的,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人出城。
沈蕴秋听到这条信,是初一晌午。
“账房的路先生?”
“姓路。”钱伯把话回全,“人没了,底册也没了。四城门都追了,没出城,也没在城里。像是长了翅膀。”
她把这条记进册子,笔停了停。
顾家二十年的账房,挑在除夕走,带走的偏偏是底册。这世上没有凑巧。
“不用追了。”她把册子合上,“跑得好。”
“跑了好?”钱伯没听明白。
“账锁在顾家的柜里,是顾家的账。账在他怀里,出了这座门,就是证。”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落了雪,落在青石上,一层薄白,“二十年的账房,挑除夕走,他要没揣着保命的东西,不敢走这一步。等他肯把东西拿出来那日,拿出来的是什么,咱们再猜。初一十五,纸自己会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雪下大了。巷子里的孩子在雪里跑,炮仗声零零星星。顾家的门楼底下,往年的春联今年没有贴,两扇门关得严严的,门环上落了雪,谁也没有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