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张寡妇来对班,身后跟着她家闺女。
娃如今五岁了,扎两个小揪揪,进门先给沈蕴秋福了一福,口齿清楚,说给东家拜年。沈蕴秋让青禾抓了两把糖塞进她兜里,娃攥着糖退出去了,蹲在院里晒太阳,一颗一颗地剥。剥一颗,先举给守院的老远看一眼,才搁进嘴里。
院角的柿树落尽了叶,枝子上还挂着两个没摘的,冻得透亮。娃盯着看了半天,没敢去够。
正事在堂屋说。
张寡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沓纸。纸有新有旧,新的墨还黑,旧的边角起了毛。她把纸搁在案上,两只手压着,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齐了。”
沈蕴秋把那沓纸拿起来,从头翻。
这是张寡妇的网收的最后一茬。自打柜上那句“喜料”出了手,这张网就在恒当门口一寸一寸地捋,访一户,记一户。户主的姓,营生,当的什么,本银几两,滚到几两,哪年哪月,人还在不在。一户一行,一行一行,码成了这么一沓。
头一页是逼死过人的。有个姓周的老木匠,打了半辈子家具,给儿子娶亲,把祖上传的一套房契当了。本银四十两,墙上写的是月息二分,落到他头上的,三分四分都有,全看朝奉那天心情如何。三年滚到一百两挂零,房契收走了,老木匠悬了梁。人没了以后,柜上把房契转了手,转了六十两。
第二页是吃铺子的。西市一家绸布小铺,掌柜的是个寡妇,进货的钱转不开,当了公婆留的一对银镯。镯子作价太低,贴了三次钱,铺子塌了。铺子塌了不算完,恒当里有人放话出来,说那铺面的房东欠着柜上的账,劝她趁早让。她让了。铺面转手,招牌都没换,成了恒当外柜的买卖。
再往后翻,一户跟着一户。有把闺女养在婆家不敢接回来的,有抱着娃在柜前跪过整宿的,有宅子抵了搬去城隍庙住的。月息二分是墙上的,墙上的是给人看的,这沓纸里头,三分的算良心的,四分五分的都有。利滚利滚上去,本来百十两的家底,一年就见底。
沈蕴秋翻完,把纸码齐,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她不是头一回见。暗账里那几笔当票编号压了一年多,压的数目她心里有账。可编号是死的,这一沓是活的。一户一行,一行后头是一家人。
“一共多少户?”
“访实的,五十三户。”张寡妇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访实的还有。有人搬走了,有人不肯认。不肯认的多。这一户一行写出去,街坊就都知道了,谁家肯把自己的短处摊在日头底下。”
五十三户。沈蕴秋把这数目在心里放了一放。
“大嫂。”她抬眼,“你那户,在头里还是末了。”
张寡妇的手停住了。
堂屋里静了一阵。院里娃剥糖壳的窸窣声传进来,一颗糖剥了很久。
“我这户不进册子。”她末了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我男人上吊那年,我上过衙门。状子递了三回,柜上把他按了手印的借契拿出来,官差收了恒当的孝敬,我这状子就沉了底。第三回递完,差爷跟我说,妇人告状,先打二十板子再问。我没再递。”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对班报一件旁人家的闲事。
“后来我不递了。我摆摊,我跑腿,我把这条街上跑堂的、倒夜的、卖菜的、看门的,一双眼睛一双眼睛地攒。攒了这些年。我不晓得攒它做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账,总有一天要有人来算。”
“后来东家来了。”
她把这后半句说完,垂下手,不再言语。
沈蕴秋把那沓纸又拿起来,从末页往前翻。翻到倒数第二页,她的手停了。
末一页跟前头的纸都不一样。旧,黄,折过又展平,折痕深得发白。纸上的字也不是张寡妇的笔迹,一笔一笔,写得又稳又硬,跟柜上誊账的字体似的。
户主那一栏,写的是一个陆字。
“这一户。”她把末页翻开,推过去。
张寡妇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我访的。”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去年腊月,有个人寻到我摊子上,把这页纸交给我。叫我把这页压在册子末尾,哪天用得上,就别客气。我问他的名姓,他不说。我就记下了他这个人,个子高,背挺得直,说话的时候手拢在袖子里,像我男人当年说过的那些体面人。”
去年腊月。柜上那句“喜料”出手的当口。
沈蕴秋把末页看完了。本银八百两,月息三分,丰记砸价一年,利滚利一千四百两。铺面抵了,囤粮拉走。苦主那一栏写着,人没出正月。
营生那栏写着三个字。粮行东。
她把这一页合上,跟那五十三户放在一处,没有问这个人是谁。有些账,账主不说,柜上就不问。
“大嫂,这五十三户,我今日收了。”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推回张寡妇手边,“三日后我给你誊出来的底子,你过目。一户一行,票号,日子,数目,人证,一样不能少。这份底子是要见官的,见了官,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才好。”张寡妇站起身,朝她福了一福。这一福比进门那福深,福完她直起身,“东家,我这双腿南市北市的,再跑最后一趟,把那些不肯认的,我再挨家去问一遍。肯认的,按个手印。不肯认的,也把话带到。”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东家,那末一页,你说怪不怪。我收账这一冬,家家户户,都是我追着人家问。就那一户,是人家的纸,追着我等。”
她走了。张寡妇娘俩走了,一大一小两串脚步声,出了巷口才散。
沈蕴秋坐在案前,把那沓纸摆在正中,伸手把炭盆里的炭拢了拢。晌午的天光从窗纸上过来,落在末一页那个陆字上。院角的柿树枝子上,方才娃够不着的那个柿子,这会儿叫风摇下来一颗,滚到阶前,冻得梆硬,没摔破。
往后三日,誊底子的活她不假手旁人。票号对暗账,日子对口录,数目她自己又拨了一遍算盘,拨完,珠子归位。誊到夜里,青禾添了两回炭,砚台里的墨研干了三回。五十三户誊完,那摞纸摞起来有半指厚,比原主那本暗账还厚。
她提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恒当苦主,五十三户,访齐。笔搁下,她想了想,又落了一行。
连末一户,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