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年关在眼前了。
街上的铺子一半上了门板,没上的也只留半扇。只有陆记的柜前热闹,队从柜前一直拐到街角。
别院的堂屋里,挂起了一张图。图是沈蕴秋在纸上画的,画了三天。
三条线从丰记的柜上散出去。一条通粮户,秋收压价收粮,白条压了一年。一条通存户,柜上吸银,年关到期。一条通拆借,借的谁的、拆的多少,线上注着小字。三条线的另一头,各钉着一根小签。粮户的签是米色的,存户的签是白的,拆借的那根,是黑的。
钱伯每天两趟回话,回来就在图上换签。青禾研墨,老周誊粮册,陆记的人每日晌午来对一回数。堂屋的桌上摆着三盏灯,夜里都不熄。
“陆记那头,动起来了。”
动的是两步棋。
头一步,丰记托了牙行的人来找陆记,话说得客气,说丰记愿出一批粮,请陆东家过目定价。粮是仓里那批秋粮,账面上是上等新粮。
陆砚舟的回话只捎了一句:收粮按老规矩,验仓定价,一仓一价。
丰记不敢让验。仓里的粮对不上账,这一点,两边心里都有数。
牙行的人来回跑了两趟,第二趟连价都没带回来,空着手回去。牙行自己心里也有秤,丰记的仓验不得,这一趟差事,两头不讨好。这一步棋,走成了僵局。僵局对丰记没用,它的柜上天天有人排队,粮搁在仓里一天,利就薄一天。仓底那批陈粮,签子插得再深,验仓的火把一照,一照一个准。
第二步棋,是陆记单方面动的。
腊月廿九早上,陆记的柜上放出话去:凡持丰记粮款白条的粮户,白条可到陆记柜上按六成折现,年关现结,过时不候。
话放出去半天,陆记柜前的队就拐了弯。
粮户攥了一年的白条,纸都磨毛了,边角卷着,有的一张折成了指甲盖大。原想着年关能兑个囫囵,如今丰记的柜上连存户的银都兑不齐,谁还敢等。六成现银拿在手里,比七成的白条踏实。
有个老汉兑完银子,站在柜前把银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朝柜上作了个揖。他说他不是谢这六成,他是谢有人肯认他这张纸。
两日不到,陆记柜上收进来的白条,摞起来有一尺高。
这些白条进了陆记的柜,丰记欠的就不是散户的钱了。散户的债,拖着赖着,哭一哭还能赖过去。陆记的债,一条条有据有押,一笔笔入着官凭。
沈蕴秋站在图前,把“白条”那根米色的签拔下来,换了一根红的。
“丰记欠的,如今是陆记的。”她退后半步看那张图,“债主换了人,账反而干净了。往后祠堂也好,公堂也好,白条对账,一清二白。”
陆砚舟当日傍晚来了一趟,进门先看图。
他站在图前看了很久,看到那根换上的红签,问了一句,这一步,是不是把丰记往绝路上又按了半寸。
“是。”她把图角抚平,“它把粮户的粮款拖了一年,青苗钱是拿人下地的活钱。这半寸,是替粮户按的。”
陆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他走的时候,把她案上一盏凉茶换成热茶,还是七分。
同一个夜里,顾府书房的灯亮到四更。
顾承宗这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夜里静,府里各处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有书房那盏亮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从书案走到窗前,再走回来。靴底磨着地,一下,一下。守夜的婆子在外间听着,不敢咳嗽。
案上摊着几笔账。折给沈家的银,分期,铺产抵着,这个他不太怕,铺子反正已经不是他的了。灭口案上的打点,齐管事的家里,牢里的上下,一笔一笔,都是往外流的活水。再有就是丰记。丰记是他手里的钱袋,十一年了,柜上的银子顺着账走了多少进他的袖,他连王掌柜,都只当是本糊涂账。
如今这个钱袋裂了。裂口朝天,灌不进银,往外倒。
他把书房博古架上的匣子取下来,打开,又合上,再取下来,再打开。匣子里那沓身契早没了,匣子空着,樟木的味道淡了。他捧着空匣子站了半晌,又放回去。
匣子能放回原处,银子放不回原处了。流出去的每一笔都有日子,有日子就有对头。
三十这夜,他叫进来一个亲随,附耳说了几句。亲随提着一只包袱出去,回来的时候,包袱空了。
腊月三十这夜,恒当的柜上还留着一盏灯。
年关的柜上本不该留灯,可这几日,柜上夜夜留灯。白日里当东西的多是等钱使唤的人家,当的杂,当的急。夜里来的,当的都不是东西。
老朝奉守着柜,算盘拨了一半,外头有人叩门。进来的人穿着不起眼的棉袍,帽檐压着,把一个蓝布包袱搁在柜上,解开。
是一套头面。赤金的底子,镶着点翠,凤头簪一对,压鬓一对,耳坠一双。灯底下,金是暗金,翠是老翠,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货。
老朝奉验了成色,金是足金,翠是老翠,一样一样过手。他问了死当活当。来人说,死当。朝奉提笔写票,笔到当主姓名那一栏,停了。
“当主怎么称。”
来人隔着帽子说了一个字。府。
老朝奉的笔尖悬着。这套头面,他见过。十五年前老夫人五十整寿,顾家阖族在祠堂摆酒,老夫人戴的就是这一套。他那时候刚进顾家的柜,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过一眼。
他把票写完,银两足额点清,来人揣了银票出门。
柜门关上,老朝奉把那套头面重新拿出来,搁在灯下,坐了很久。
柜上夜夜留灯,收的当一单比一单沉。这一单最沉。东西入柜入了库,票是真的,银是足的,规矩上挑不出一丝错。可老朝奉心里明白,从今夜起,这本当票收着的不是一件死当,是顾家最后一层脸面。
点翠的凤眼睛,还是十五年前那个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