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关的街面正热闹。写春联的摊子支在桥头,笔墨纸砚一溜排开,孩子们围着看。炸年货的油锅里滚着响,甜味能飘过两条街。
这一日一早,沈家的粮车出仓了。
价是沈蕴秋定的,只比市价低一分。
低半分,买家看不见,行里人也不当回事。低三分,是明着砸价,丰记立刻就知道有人冲它来的,还会缩回去装病。低一分正好。买家看得见实惠,行里人看得见刀。看得见,还找不出错。
头一辆车停在南市街口,麻袋解开口,粮倒进斗里,斗是官斗,现粜现量。赶车的老把式是澄江跟船来的,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不用吆喝。
看热闹的先围上来。捻着粮的手一上手,脸色就变了。粒是实的,晾得透,没有一粒陈的。价钱念出来,人群里安静了一瞬,跟着就有人回家拿口袋去了。半个时辰,车前头排上了人。
第二日,四辆。第三日,六辆。
米价应声落了一截。西市的米铺把牌价改了三回,越改越低。有一家米铺的掌柜干脆挂着牌子出来,说沈家的粮在南市,我们这里的价,比它还低半分,别家不敢比,我们敢。
粮贩子不往丰记跑了。转头围上沈家的粮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价。问完价,站在边上不走。那些走丰记的船,这一冬的行市,他们都吃不准了。
丰记的仓里,秋收压价收上来的粮,一担一担睡在仓底。粮价落一截,那一仓的粮就薄一层。
同一天,丰记柜上来了第一个提银的。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得体面,进门把手令放在柜上,说话不多。他在丰记存了六年银,一年一转,利钱从来不多讨。柜上认得他,他也认得柜上。今日来提,柜上问他缘故,他只说了一句,年关了,老朽的银子想回家过年。
柜上兑了,银货两讫,老者揣着银子出门,往东去了,没回头。
第二个是午后来的,中年妇人,说是家里要用钱,一年的存期没到,利不要了,本钱要。柜上犹豫了片刻,也兑了。
第三个是傍晚来的。
柜上的掌秤把窗板掩了一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放得客气:年关银根紧,柜上要盘账,这位大娘,过了年正月来,利钱照算,一文不少。
那妇人站在窗前没动。她说她的存契上写得明白,凭契即兑。掌秤说柜上的规矩,年关盘账,官面上也是这么办的。两下里僵了一阵,妇人揣着契走了,走到街口,跟一个卖炭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汉子听完,把炭担子撂在丰记对面的墙根下,不走了。
王掌柜是第二天一早知道的。
他四十多岁,白净面皮,一支笔常年不离手,袖口磨得发亮。他在丰记管了十一年的柜,秋收的粮款压着粮户的白条,柜上吸的储银拆给粮行周转,一套账在他肚子里转了十一年,转得滴溜溜的圆。
昨夜他点了一夜的灯。后院的仓,他打着灯笼一仓一仓地看,看粮,看仓底,看地窖的锁。账上的粮和仓里的粮,差着数。这个数,是他一笔一笔做出来的,如今一笔一笔,回过头来找他。
粮价落,仓里的粮跟着缩。粮户的白条,年关要兑。柜上的存银,账面上还有四千两,库里实数多少,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笔粮款去年冬天拆给了一位老主顾,说是短拆三个月,利钱给得高。如今那位老主顾的粮船,再没进过港。
他把最里头那本账抽出来,就着灯,一个数目一个数目地核。核完,他把账本锁进柜里,钥匙贴身挂了。
然后他吩咐柜上,今日存户来提,能兑的兑,不能兑的,好话留着,一样一样说圆。
这话吩咐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不管用了。
先是三两个。晌午过后,是一小片。到未时,丰记柜前排起了一条队。
队是从街两头一齐长出来的。有真存户,攥着契。有听说了什么的,攥着手令。也有压根没在丰记存过一文钱的,也排在队尾,往前挪一步,问一句,柜上还兑不兑。问的人越多,队越长。
柜上的银箱,一箱一箱往外抬。抬到第四箱,管库的从里头出来,附在王掌柜耳边说了句什么。王掌柜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账页上洇开一个墨点。
“兑。”他把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接着兑。”
说完了他自己也清楚,柜里还剩几箱银,抬完这三箱,下一箱就得从地窖里起。地窖的账,他比谁都清楚。
沈蕴秋是在别院的灯下,听着钱伯一趟一趟的回话。
粮车出仓的时辰,市价落的数,丰记柜上第一笔提银的人名,第三笔含糊的原话。她一样一样记进册子,朱笔在边上点一个点。
“只推了第一把。”钱伯立在灯影里,“第二把是行里人推的,绸行那头两家,昨日就有人去丰记问了。第三把……”
“第三把是人心自己排的。”她把册子合上,“人心这东西,不用人推,漏个缝它自己就会往外涌。”
“那咱们还推吗?”
“不推了。看着就行。”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巷子外头,谁家的孩子在放炮仗,一声,又一声。
年关的债,年关的粮,年关的人心。三样东西都到了兑付的日子。丰记欠了多少年,今年一并还。
她把窗又合上。窗纸外头,天阴着,像是要落雪。落雪也好,雪一落,街上的队就藏不住,谁家门口排着长队,半条街都看得见。
酉时末,王掌柜坐着一顶小轿,从丰记后门出来,抬进了顾家的角门。轿帘落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柜上那条队。天擦黑了,队没散,有人举着灯笼排队,一排灯笼,在腊月的夜风里晃。
他从柜上揣了三本账出来的消息,掌灯前就到了钱伯耳朵里。
沈蕴秋听完,把这一条也记进册子。记完,她提笔想了一想,又添了半句。
账能揣出来,人揣不出来。柜上那一队人,明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