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查到第二日,二房的账,露了底。
族里要调二房这两年的内账,回话说,账要理,理齐了再呈。六房的老太爷拄着乌木杖听完,杖底在地上顿了顿,只说了四个字,柜上取对。
柜上的存根一取来,窟窿自己就出来了。香烛铺的租银,一年八十两,两年一百六,经手的签名一页一页。顾承祖的月例,领出去的数与账面上的数,中间隔着一条缝。修祠堂的银两,账上有,祠堂的工却只修了一半。
查账的族老把窟窿一笔一笔抄在册子上,抄满了三页。六房的老太爷听一页,乌木杖在地上顿一回,听到第三页,杖头把青砖蹭出一道白印。
也是这一日,别院把一纸和离的状子递进了祠堂。
状子是沈蕴秋递的。族老们聚齐议这桩事,是在祠堂的偏厅。官媒那边的人晌午就到了,县衙户房的书办,带着一个官媒婆,坐在厅下的位子上。
官媒婆五十来岁,穿得干净,手脚麻利,进门先给族老们行了礼,然后就把簿子摊开,墨也研好了,等着。她吃过的席面多,什么样的人家塌了架,她都赶上去写过文书。她不多看,不多问,眼睛搁在簿子上,耳朵留着。
顾承宗是踩着申时进来的。
他这几日瘦了一圈,袍子还齐整,人站在厅当间,先给族老们作了个揖。他拱手的时候,袖口露出来,指甲缝里有墨。这几日书房的门虽然关着,里头的笔没有停。
轮到议放妻书的名目,他开口了。
“书,我画押。”他的声音哑着,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只有一样。名目,得写无子。”
偏厅里静了静。
“她进我顾家的门,两年,无所出。”他环视一圈族老,“顾家如今是这个样子,总要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给镇上人一个交代。她走,是顾家休的,不是顾家亏的。”
无子,是七出里的一条。这两个字落在放妻书上,她这一生,走到哪里都得背着。
厅下那个官媒婆的笔尖悬着,不敢落。
沈蕴秋坐在下首,听完,没有动气。这两句话她等了两年,等它们说出来,摆到桌面上来。
她把随身带来的一只包袱解开,一样一样往外取。
头一样是个小坛,巴掌高,泥封着,封泥上打着两道十字。她把坛搁在桌心。
“这是我的药渣。”她把坛口的泥指给族老们看,“两年,我喝了几十副,只留了最后一份。”
那份渣是原主留下的最后一包,收在妆匣底下。除了请人验看,她一粒没动过。封坛,是给祠堂备的。
第二样是一沓脉案,纸边都磨毛了。她把脉案推过去。
“罗嬷嬷的验单。药渣请她验过三回,每一回的话都录在上头,她亲手按的手印。”
六房的老太爷拿起验单,眯着眼看。看着看着,他的眉毛拧起来,把验单递给身边的族老,一个传一个。
罗嬷嬷的话在单子上写得白话。这药,川贝麦冬单拎出来,味味都是好药。可里头重用的牡丹皮,寒凉破瘀。赤芍,寒凉破血。几十味凉药压在一处,妇人久服,血脉枯,难孕。药不是医家看脉开的,是拿了现成方子往济生堂柜上送的,柜上只有抓药的存根,没有开方的底。
一月一剂,存根一盖就是两年。之前对质过一回,那时候二少夫人说,这药是大少爷请济生堂的郎中开的。郎中开的方子,柜上怎么会没有底。
沈蕴秋请罗嬷嬷验渣那天,老人家验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两回。她说她给人掌了半辈子眼,头一回见着把自己喝的药留下一份的人。留这一份的人,是觉出来了。
厅里没人说话。验单从老太爷手里出去,在四位族老手里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最上头那张的折痕都被指头磨白了。老太爷把验单放下,往顾承宗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药渣的坛。
顾承宗站在厅当间,脸上的肉绷着。
“还有一样。”沈蕴秋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份,一张写满名字的单子,“钱伯这几日寻访旧人,按的押。大房院里,两年,守夜的婆子换了三班。哪一月哪一夜,大爷进没进过大房的门,守夜的人一个不落,全在这上头。名字,画押,日子,都齐。”
她把单子往前推了推。
“这两年,不下蛋的鸡这个名,我背够了。外头的人怎么说,是外头的嘴。可这药是谁的方子,柜上的戳、罗嬷嬷的押,白纸黑字都在。今日这坛渣、这张单子摆在这里,冤名是谁给的,诸位看一眼就明白。无子这两个字,写不到我的头上。”
她看着顾承宗。
“书,照写。名目,你挑。顾家休我,是顾家的事。可这两个字要落在纸上,罗嬷嬷的名字、守夜婆子的名字,祠堂上会一个一个念出来。你想想,念到哪一个的时候,你的脸挂得住。”
顾承宗盯着那张单子,喉结动了动。
守夜婆子里头,有几个的名字,他熟。孙婆子是老夫人院里出去的,苗婆子如今还在府里当差。这些名字一旦当堂念出来,念一个,府里就跪出来一个,跪出来的每一个,嘴里都有日子。
名单摆在这里,他念,还是不念,都不是他能挑的了。
六房的老太爷把乌木杖在地上顿了顿。
“药渣入祠,验单入册。”他环视一圈,“放妻书的名目,写和离。字,官媒当面落。”
官媒婆把簿子翻开新的一页,笔蘸了墨,抬起头,问二位的名讳怎么写。
沈蕴秋先报。
“沈氏,蕴秋。”
报完,偏厅里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顾承宗身上。
明日祠堂开门,放妻书之前,这两份人证要当众过目。罗嬷嬷,守夜的孙婆子、苗婆子、许婆子,一个一个,名字都要当堂念。
该摆的都摆完了。她把两只手搁回膝上,坐得跟来时一样直。
沈蕴秋把两张单子留在桌心,起身告退。走到厅门口,日头正照在祠堂的瓦上,亮得晃眼。她在门槛边停了半步,听见身后官媒婆在问,顾大少爷,你的名字,是今日写,还是明日祠堂上写。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她跨出门槛。院里的风把她袖口吹起来一点,她拢了拢,一步一步,走出祠堂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