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帖发出的第二天,顾府变了样子。
账房的外门贴了县衙的封条,封条是卯时贴的,浆糊到晌午还没干透。族里进了四位族老,为首的是六房的老太爷,七十有八,拄着乌木杖,进了府先在祠堂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一句话:账,一房一房地过。
老夫人的院子安静下来。药一天两遍,人还是那样,眼睛睁着,喊不应。二少爷在床前守着,喂药的事不让别人插手。
顾承宗的书房,三日没有开过门。饭挂在门环上,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子。
最静的是柳如眉的院子。
守门的族婆子换了两个生脸的,进出记名,连灶上要多少斤炭都要报个数。府里的用度,族里接管了,一天两顿的饭,伙房按人头做,多一个碗都领不出来。
她递出去的话,没有一句有回音。她让人给老夫人送参汤,汤进了院门,原样退了回来,碗沿上多了道磕碰,像是路上被人搁过又拿起来的。
柳如眉坐在灯下,把二房这两年的内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重理。
灯芯结了花,她拿簪子挑了挑。账要查了。查到二房,这些账就是她经的手。哪一笔该是哪一笔,她得先在心里过一遍,过出个对自己有用的样子来。
桂妈妈想进来添炭,在门外站了一阵,进来了。这几日,桂妈妈也被族婆子看着,进出一样记名。她进来没言语,把炭添了,火拨旺了,退到门边才低低叫了一声,夫人。
柳如眉摆了摆手。她想问的话太多,哪一句都不能当着这院子说。桂妈妈看了她一阵,退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
理到第三本,她的手停了。
单子夹在账本中间,一张一张,用签子别着。月头一张,月尾一张,一月一剂。签子上头有柜上的戳,济生堂的戳。
避子汤。她十九岁嫁进来那年开的方子,喝了两年,二十四张单子,一张不少。
她坐在灯下,把那沓单子拿起来,又放下。
对外说是二爷纨绔,伤了身子。这话她说得多了,头一年说,府里还有人替她唉声叹气,说她年轻,熬着吧。婆婆那时候还给她炖过一回乌鸡,说汤药慢,食补快。她端着那碗乌鸡,喝了,一滴没剩。这话她说到第二年了,镇上人信了,府里人不问了,她夜里睡得踏实。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碗汤是什么,为什么要一月不落地喝。她与大爷的事,起头在哪年,她记不清了,可月份这种东西,一算就算得出来。有一回晚了半个月,她吓得三天没睡,汤药自己加了半剂,把那点势头生生掐了下去。
掐下去那天,她对着镜子坐了一夜。
这些单子在,祠堂上一翻,两房的月例、大爷的行踪、她喝汤的日子,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对上了,她就不是顾家的二少夫人了,是摊在案上的一桩事。
她把炭盆往跟前挪了挪,拿起一张,凑到火上。
纸角先黄,再黑,卷起来,散成一片一片的灰。她一张一张地烧,烧得很慢,像在数。烧到末一张,她捏着,犹豫了一下,还是送了进去。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她半边脸。
烧完了,灰在盆里堆了薄薄一层。她拿火钳拨了拨,拨到底,又拨回上来。她以为烧完了会轻些。并没有。柜上的存根,还在济生堂的柜里躺着。她烧的是自己手里的,烧不掉人家手里的。
这几日,镇上的闲话也换了个说法。
年酒上那句“是咱们镇上的福气”,如今成了茶馆里的笑话。有人学柳二少夫人举盏的姿势,学得惟妙惟肖,满堂笑。孙掌柜娘子走到哪里,都被拉着问当日的光景,问那句“我家先大嫂”出口时,夫人是个什么样,她一开始还遮掩,后来索性添油加醋,说当时夫人的脸,白得跟粉没上匀一样。
往年一进腊月,是保亲的说媒最忙的时候,媒婆的脚步能从东街排到西街。今年不一样了,媒婆们走过顾家门前那两条街,都往对边让,宁可多绕半里地。有人问起来,媒婆把手一摆,说那府里如今的事,谁沾谁一身。
说闲话的说闲话,做买卖的做买卖。绸行几家铺子,门口的伙计都勤快了些,见着女客进门,先递一句,我们东家说了,料子按老价,一分不涨。
谁家的东家,没人明说,谁都听得懂。
柳如眉的名声,第一层是这几个月塌的。先前说她是好掌家的,里外一把手,如今这些话都调了个头。往三奶奶院里送的那盅炖得烂透的汤,当初人人夸她心细,如今茶馆里说,那是拿人当孩子哄,哄了两年了。
府外的话,一句一句传进来。她坐在灯下听着院外的更声,一声一声,比哪天都慢。
四更刚过,柳如眉把账本重新码好,码到最底下,从箱底又取出一沓纸来。
这沓纸不是账。是大爷这些年让她经手的几样东西的单子,香烛铺的租银,修祠堂的银两,一笔一笔,都是她过的手。账上的字她改不得,可这些单子烧了,查起来就慢,慢一天是一天。
她蹲在炭盆前,一张一张地喂进火里。
这一回她烧得快,烧完拿火钳把灰搅散,搅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字。院里的风从廊下过来,掀起几片没烧透的纸角,打着旋落回盆里。她蹲在盆边看着,看着看着,伸手把落回盆里的那几片,又摁进了灰底下。
烧完了,她没有起身。她蹲在那里,听着院外四更的更声,从街那头,一记一记敲过来。这些单子在她箱底压了两年,压的时候觉得沉,烧的时候才知道,沉的不是纸。
暗桩的人守在府墙外的老地方。二房的窗纸亮着,人影在窗上来回,后来是蹲下去的影,一蹲小半个时辰。寅时正,窗里的光灭了。
报回来的就一句:二房烧了一堆纸,烧了小半个时辰,烧的什么,看不见。
沈蕴秋听完,把这条记进册子。记到一半,笔停了。
暗桩跟着又补了半句。收灯之后,院子里有倒灰的动静,倒得很匀,像怕灰里剩下什么没烧透的。
她把后半句也记上了。
烧账的,是怕查。烧这些的,是怕活。
她合上册子,看了一眼窗子外的天。还有两日,祠堂就要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