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大门开的时候,门房的灯先掉在了地上。
举灯的手抖,照见台阶下跪着一个人,铁链在脖子上绕着,再往后,是一排火把,火把后头是一排腰刀。门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何班头跨进门槛,把公文展开,念得不快。有人首告,河沿拿获现行,人赃俱在。赃内起出身契两张,契上有贵府账房的花押。另有贵府柜上开具的路引两张,纹银两封,当面过秤入册。请主家到案说明。
顾承宗是披着袍子出来的。袍子的带子系了一半,眼底的青黑压到颧骨。他一夜没有睡,从三更那根烛点到卯时的火把,一直在等这一声门响。
等到了,反而平静。
他接公文的时候,眼睛在那两张身契上停了一停。那两张契,他亲手码齐,亲手交出去。此刻它们躺在官差的公文底下,花押朝上,像是自己长脚走到了这里。
“家奴私出,我竟不知。”他把公文还回去,声音平平的,“人赃在贵差手里,凭官发落。”
齐管事被押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认命认得比谁都快。
顾承宗站在门里,看着火把出了巷口。他袖子里的手,一直收在袖子最深处。
县衙的案卷是连夜入的册。
身契两张,路引两张,纹银两封连同过秤的数目,齐管事的画押口供,一页一页钉在一起。口供招到了账房这一层。银子是账房出的,契是账房拿的,东家只叫请人出镇,别的话没交代。
这一层招得很有分寸。往上,他没了。往下,还有得撕。
过了一日,府城那边的话到了。柏木匣是廿日卯时出的门,收匣的老书吏看完状底,批语当天就递了出来:绅粮之家出了官非,依例可先发族中查勘。案卷留在官里,族里查勘成文,报官备案。哪一头先理清楚,哪一头先了。
体面给了,缰绳也套上了。
顾三爷没等人来请。三奶奶当夜从宴上回来,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他两宿没合眼。七十六岁的人,族人赶到祠堂偏厅的时候,他已经裹上棉袍坐在上首了。族老们坐了半屋子,旱烟的味呛得梁灰都在落。
有人拍桌子。拍的是跟顾承宗父亲同辈的一位族老,早年为祠堂翻修的账,跟顾家大爷房里红过脸。
“官差都进大门了,还要怎么捂。”
拍桌的话音落下,偏厅里有人跟着点头,点得快。装咳嗽的那几位,咳着咳着,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一个个坐直了。族里的老人精,心里都有一本账,账上谁轻谁重,掂得比谁都清楚。
也有人装咳嗽,把脸偏向窗外。
顾三爷端起茶,茶是凉的,他照样喝了一口,把盏搁下。
“捂不住了。”他环视一圈,“查。官府把案卷留给了族里,是给顾家留脸。脸是查出来的,不是捂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出殡那日,抬棺的说棺材轻。这话我在心里搁到如今。”偏厅里静下来,“那时候按下,是我顾某糊涂。这一回,谁再按下,谁跟齐管事一起过堂。”
顾家后宅,是同一个上午塌的。
老夫人听见信儿,人从床上直了一下,就歪了。口眼歪向一边,话说不出来,一只手还有劲,攥着二少爷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柳如眉守在床边,把丫鬟婆子都挥了出去,只留桂妈妈一个。
“老夫人只是乏了。”她隔着床帐吩咐,“消息不出这个院。”
话是这么说的。可灶上熬的药,倒出来是治中风的方子,苦味顺着廊子飘出去半个府。满府的鼻子,都比她的嘴严实。
二少爷是晌午出的府。他没走夹道,走的是正门,大白天,抬脚进的车行,车行到别院巷口,他下来步行,进门的时候在垫子上蹭了蹭鞋底。
沈蕴秋让人给他看座。他没坐。
他从怀里取出一沓纸,双手递过来。纸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笔,都是他这些年知道的事。香烛铺的契,哪一年押的,押在恒当,年租八十两,租银进的谁的袖。修祠堂的银两从公账走,走了一百二十两。还有北头那两夜,他看见的,听见的,一夜一段,写得清清楚楚。
末页落着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爹娘那一辈的事,我插不上话。”他站在案前,声音有点哑,“我的,都在这几页里。到祠堂那日,怎么用,你说了算。”
沈蕴秋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翻完,她把纸理齐,收进贴身的荷包,跟人证口录放在一处。
“收了。”她抬起眼,“到祠堂那日,你自己念。”
他愣了一下。他预备了她随手把纸压进匣子,预备了她说再议,没有预备这三个字。
“我念?”
“你自己念。”她把窗推开,晌午的日头照进来,照在案上,“你念出来的每一个字,才算你自己的。”
他在日头里站了一阵。
她从荷包里取出那块玉,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你的东西。”
他看着那块玉,看了一阵,伸手拿起来,收进怀里。他躬身告退,走到院里,背挺着,一直挺到出了巷口。
顾承祖走后,沈蕴秋把那沓纸又抽出来,翻到末页,看了看他按的手印。手印按得端正,边缘一点没有洇。按这枚手印之前,他在自家屋里坐了多久,写了多久,纸上一概没有。只有这枚手印是红的,红的像刚落上去,也像早就该落上去。
柳如眉那头,这一日也动过。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要出府,走到二门,被族里派来的两个婆子拦了,说是三爷吩咐,各房无事不出门。她转回去,给顾承宗递话,话递到账房就沉了,回话一个字没有。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日头一寸一寸挪过去。府里如今没人听她调遣,连灶上的婆子给她端汤,都敢直着腰了。
傍晚,祠堂那边传话出来,族帖拟好了。
顾三爷落笔的时候,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帖上的日子定在腊月廿四,阖族开祠堂,清查那两年来的账目人事,一房一房地过。族帖一张一张写,各房各支,一人一帖。
写到末一张,他的笔停了。
停了很久。外头有人催,说差役等着取帖。他把笔蘸饱,落下去四个字。
顾门沈氏。
族老里有人说,殁了快一年的人,怎么还用顾门二字。顾三爷把帖吹干,头也不抬。
“她落的名帖就是这么六个字。族里请她,照她的帖子写。”
掌灯前,钱伯来回话,各处都问了,人几时往回送。
“等帖。帖子到了,名目就正了。人往回送,一批一批走,祠堂开之前,都回镇上。”
掌灯的时候,苏娘子来了,张寡妇跟她一处,一个提着一篮鸡蛋,一个拎着两条干鱼。两个人进了院,什么都没问,把东西搁在灶上,坐下来陪她。
族帖是她们在的时候到的。
青禾进来,手里托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双手放在案上。苏娘子和张寡妇坐在下首,看着她拆。
沈蕴秋拆开,从头看了一遍,看到落款的日子,看到抬头那四个字。
两个人没有问。看完了,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张寡妇说:“廿四那日,我们陪你去。”
她把两个人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上灯了。
她没有说话。她取过朱笔,在日子旁边点了一个点。
那一个点,跟册子上月初的那些朱点,排在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