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这夜,别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街上的人只当沈家在团圆。三更梆子敲过,她屋里的灯熄了,只内间留着一盏。沈蕴秋从内间出来。钱伯守在门边,先把一块焐热的帕子递过去。
“名单上的人,都请动了?”
“请动了。”钱伯把袖子拢上,“守夜的更夫,天没黑就让粮栈请走了,夜里过秤缺个打更的,工钱双倍。熬药的丫头,晌午动的身,说是投亲,车是我的人赶的,一直送出县界。抬棺的四位杠夫,一家一家请进了货栈后屋,炉子生上了,晚饭是陆记灶上送的。”
“没吓着人。”
“请客的法子请的,一个字没提府里。”
“秦妈妈呢。”
“动不了。人前几日就让柳如眉接进府了,说是雇去做针线,搁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在柳如眉手里,倒暂时死不了。”她把帕子搁下,“满府的眼睛盯着,谁敢这时候动她。”
六个人,三个去处,没有一处提顾家半个字。人不知鬼不觉,才算请。
案上摆着那只柏木匣。她把匣子打开,添了一份连夜写好的状底进去,合上,推到钱伯面前。
“令改了。不等我了,也不用等我出事。天亮卯时,这匣子照送府城刑房,一把手交。”
钱伯的手在匣盖上按了按。“东家,宴上说得清楚,人平安出来,这匣子就歇着。”
“匣子歇着,人不歇着。”她把灯芯往下捻了捻,“满镇都在传柳如眉摔的那盏茶。瞒不住了,他今夜必动。他动的要是别处,匣子歇着无妨。他要动的是我,或者是我爹娘,匣子今夜就该上路。”
“那三处的人。”
“三处的人是他的眼。眼都请走了,他手里就剩一张契。人不在了,契递到谁手里去,谁就是网口。”
钱伯把匣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他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哪天都轻。
四骑分了两路,一路伏在河沿石桥两头,一路缀着府墙根。沈万川没有睡,坐在正屋的椅子上,外袍都没脱。老伙计立在门边,怀里抱着那杆秤。
河沿那头,陆记的船没有熄灯。一排船灯照在水面上,风一过,灯影碎了又聚。
这会儿,顾府的书房里,烛换到第二根。
顾承宗把手里的那张身契放下了。头一个名字,守夜的更夫。他把七张契重新码齐,抽了两张出来,又从匣底取出两封银子,一起搁在案上。
他按了按桌角,外间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精瘦,一件灰布袍袖口磨得发亮,走路贴着墙根,进了门先躬身。账房的齐管事,跟了他二十年。
“三处。”顾承宗把案上的东西往前推,“一人一包银子,把契带在身上给人看,人是我们顾家的,请他们出镇避避风头,路引用柜上的。天亮前办完。”
“小的明白。要是不肯走呢。”
“他们不敢不肯。”顾承宗把契推过去,“看见契,就都懂了。”
齐管事把两封银子揣进怀里,两张契贴肉藏了,又从账房点了两个嘴紧的家丁。四更过后,三个人从角门出去,一前两后,散进了夜里。
头一个家丁摸到更夫家。院门虚掩,屋里炕是热的,灶上煨着半壶水,人没了。他翻了翻炕头的被子,被子底下还留着人窝出的形状。隔壁的婆子开了半扇门,打着呵欠说,天没黑粮栈就来人请走了,说是双倍工钱还管饭,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家丁出门,在后巷站了一阵,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请人的时辰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比他们先知道。
第二个家丁摸到城南小院。门上一把新锁,锁上的漆还亮着。隔壁说晌午就搬走了,一家子投亲去的,走的时候还给街坊留了两斤枣。
这处也是空的。
齐管事不知道前两路的消息。他提着灯笼摸到河沿的棚户区,找到那间门槛上挂着破棉帘的屋子,先把灯笼吹熄了,才伸手拍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生脸的汉子,个子高,肩宽,屋里灯亮着,炕上果然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只露一头乱发。
齐管事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侧身进门,把一封银子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身契,展开给炕上那人看。
“顾家的契。”他把契举得高些,“老哥是我们顾家的人,身契在柜上押着,跑得了人跑不了契。东家发话,请老哥出镇避避风头,路引都备下了,明早的船,不走官道。这是路上花的。”
炕上那人翻身坐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他没急着言语,先把那张契接了过去,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契是真的。”他把契折好,压在自己膝盖上,抬眼看齐管事,“银子放桌上,老哥,都留下吧。”
齐管事还没转过神来,门里门外的四条汉子一起围了上来。齐管事往外扑,一脚跨出去,河沿上一声梆子响,石桥两头同时亮起火把,四骑收拢过来,把他围在了门槛前。
搜身是当着火把搜的。怀里两封银子,贴肉两张身契,靴筒里两张柜上开的路引,还有一小包药末,拿油纸裹着,倒在火把底下,一股苦气。
老伙计从马车上下来,把怀里那杆秤搁在桥栏上,秤砣一挂,秤杆一挑。
“银子过过秤。”他朝看热闹的船工们扬了扬下巴,“几斤几两,当众唱,省得回头赖账。”
银子一封一封上秤,秤花一点一点亮。船灯照着,河沿上围拢的人越来越多。买命的银子有多沉,称出来就是几斤几两。
消息传回别院的时候,沈蕴秋正在灯下焐手炉。
三处,两路扑空,一路连人带赃。炕上那个后生,是陆记的伙计,白天就躺进了杠夫家的炕,被子还是杠夫家自己的。杠夫搬去货栈后屋那天,钱伯就让人把那间屋守住了。
她听完,把手炉搁下,把册子摊开,添了一行。腊月十九夜,河沿,身契两张,路引两张,银两封,药一包。人赃并获。
写完她把笔搁下,对沈万川说,今夜就报官,送县衙,不等天亮。
“趁着人赃在一个屋檐底下。”她把册子合上,“过了今夜,连夜递状的人,就该到他家门口了。”
沈万川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人,络腮胡,腰刀是旧的,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半。县衙快班的何班头,领了刑房连夜的手令来的。
齐管事被铁链锁了押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
何班头临走前补了一句,按律,人赃牵着主家,得去府上落个问。
“该去的。”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泛出一点灰,“顾家的门,今夜开得比哪天都体面。”
卯时三刻,顾家那条街上的狗先叫了起来。
一排火把从街口过来,把“顾府”两个字照得透亮。何班头把齐管事往台阶上一搡,抬起拳头,擂在门环上。
三声。
门里静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又擂三声。
门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