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没人拦。不是不想拦,是没人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拦。拦一个死人?
她转身就走。青禾跟上,从进来的那道门出去,一步一步,走得跟进来时一样稳。
宋锦云最后走的。她起身,朝满堂福了一福,礼数周全,一句话没说,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眉。
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话,就是看了一眼。
门口,沈万川的马车已经掉了头。母女上车,车走巷口,钱伯那包糖炒栗子终于掰开了,分给车前车后的暗桩,一人一颗。
栗子还温着。
钱伯怀里贴身拴着的那把铜钥匙,红绳没动过。
青禾怀里那只包袱,到家打开了。里头不是什么证,是十几包青纸封的年礼的备份。她进门之前就备下了,说是年酒上门,不能空着手来。最后没用上的这几包,青禾一包一包码回匣子里,说开年走亲家,还用得上。
别院的灯那晚亮到很晚。
沈万川坐在堂屋,一句话没说,把案上那壶茶喝见了底。宋锦云拉着女儿的手,从进门就没松开,说到后来只剩一句话来回。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沈蕴秋回到自己屋里,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腊月十九。名帖落了。
写完,她吹了灯。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她前脚出巷,消息后脚就长上了腿。
行首娘子家的丫头跑得最快,到家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绸行行首当晚把分号的掌柜从被窝里提起来,问了半个时辰。孙掌柜娘子回不了自家了,她被各家娘子围着,从花厅说到二更,每说一遍,那张脸就清楚一分。
二更天,南市几家铺子把门板下了又上,上了又下。有胆大的伙计扒着门缝往外看,见街上有夜里赶路的,脚步都比平日急。三更,茶馆早打了烊,老板不肯走,坐在门槛上跟街坊说,怪不得,怪不得沈东家的账从来没错过一回。
有上了年纪的,想起顾家那场丧事,报丧的信比家书先到三日,想起出殡那天抬棺人说棺材轻了的传闻,后脊梁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四更天,粮行行首家还点着灯。行首披着衣裳在堂屋里转,转了十几圈,把儿子从床上薅起来,只吩咐了一句,明日一早,去沈家货栈门口候着,排第一个。
绸行行首家也在说话。说到末了,行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早知道是这样的东家,当初那封联名帖,就不该只想想。
顾家的后角门这一夜也没闲着。半夜里递出去的信,才出巷口,就进了张寡妇市井网里人的眼。递信的人自己不知道。
顾承宗是三更到的家。
他在漕上行里吃酒,账房的人寻过去,只在他耳边说了八个字。人没死,回来了,赴宴。
他打翻了酒盏,连外袍都没披,冒着夜色赶回来。
一路上他把这大半年从头捋了一遍。他在暗处看她,看了大半年,三拨人换着盯她的柜上、她的粮栈、她的来路,盯回来的都是干干净净的买卖账。他心里那句太齐整,越来越响,响到他金笺帖都递出去了,还想再探一探。
原来不是太齐整。是人家本就齐整。是他自己家里,从头烂到尾。
进花厅的时候,席面散了,暖锅的火还没熄。满地碎瓷,洒了的酒,秦妈妈还跪在方才跪的地方,扶都扶不起来。三奶奶被孙辈搀着,临出门前,朝空了的门槛望了很久。柳如眉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
“承宗。”
她的声音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扶着椅子扶手,想站,腿上是软的。她今日的绛紫袄上还沾着方才泼的酒,点翠歪在发上。她张着嘴,想跟他解释什么,想了一屋子的话,到了他面前,一句都排不出来。
他没理她。他站在花厅当间,站在沈蕴秋方才站过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她说了什么。”
没人答。他也不等了。他转身出花厅,一路问了门房,问账房,问守角的婆子,问到后来,把一句话问全了。
她递了名帖。顾门沈氏,蕴秋。
他站在廊下,腊月的夜风灌进领口。他想起当初他查这个人,查不出半点来路。想起他递帖探路,回帖是沈某抱恙。想起岳父岳母进镇那天,他金笺帖上的小婿两个字。
原来从那时候起,退他帖子的沈府,就是她。
他一路走回外书房,越走越快,最后几步,是跑的。
书房的门关上,他先检查了窗,又闩了门。书案上的烛只剩半截,他自己点的。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过第三个人的耳朵。
然后他打开博古架最底层那只木匣。
销票的底档还在。他抽出来,摊在灯下。二少爷的玉,澄江沈府的人赎走。他那时压着没问,只当是贼赃不清,先看看。如今不用看了。
匣子往下翻,是这一年的旧档。退帖,探路的回话,账房报上来的沈家动静,连那张退回来的金笺帖都在。
他把那张金笺帖抽出来,就着灯看。小婿顾承宗。他亲笔写的五个字,写的时候笔是稳的,心里是得计的。如今这五个字在灯底下,一笔一笔,都在替人作证。证他认过这门亲,证他承认那个坐在岳父岳母身边的,就是沈府的女儿。
他以为他在看她。
原来从她离开顾家那天起,是他家上上下下,被她看了一遍。
灯花爆了一声。
他从匣子最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包得很厚,捆着麻绳。这是他的底,埋了近一年,连柳如眉都不知道搁在哪。他把麻绳割断,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里头是一叠身契。经手那碗汤的婆子,熬药的丫头,守夜的更夫,抬棺的杠夫,一个名字一张契,一共七张。
从一开始的一张契,到现在的七张,在他手里压了快三年。她死后的这些时日里他一次没翻过。不是忘了,是觉得用不上。人已经死了,契压着,图个心安。今夜他把这一沓契在桌上码齐,码得跟一沓账页一样。
身契底下,压着一包银子。他把银子在桌上倒开,一锭一锭,数了一遍。
够买几条命,他清楚。
窗外,打更的梆子敲过四更。他把灯芯挑亮,抽出头一张身契,凑到灯下,去看那上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