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没亮透,别院的灶就烧上了。
新棉衣是宋锦云钉完最后一颗盘扣的,藏青的底子,领口一圈细毛。她穿上身,宋锦云前后看了看,扯平了肩线,又把领口那圈毛捋顺。
“这身衣裳,撑得住场面。”宋锦云看着如此鲜活的女儿,眼眶微热,“里子絮得厚,站一天也不冷。”
她知道娘嘴里的场面是什么。娘什么都知道,可娘什么都没多问,只把一只暖手炉塞进她袖袋,说宅院里的地砖凉,鞋里多垫两层棉,别叫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出门前,沈蕴秋在案前站了一阵。荷包贴身放着,名帖在荷包最底下。
“走吧。”她把荷包又按了按,出了门。
顾府今日开了中门。
中门一年开不了两回,今日一开,半条街都听得见里头的动静。门房里坐着记名的账房,拜帖一沓一沓收进去。车马从巷口排到街尾,轿子有青布的,有带帷的,最气派的一顶是粮行行首家的,轿帘上绣着行号。
女眷们陆续到了。粮行行首家的娘子先来,穿枣红的袄,嗓门亮,人没进门笑先到了。绸行行首家的小姐跟在后头,十六七岁,头一回出席这样的席面,手不知道往哪放,进门前在门槛外整整衣襟,整了三遍。孙掌柜娘子来得晚些,进门礼数周全,一双眼却活,谁的新头面都要瞟一眼。
族里也来了人。顾三爷家的三奶奶带着孙辈来的,老人家七十了,耳朵背,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账房报了一声,她应了,慢悠悠往里走。
再后头是牙行老掌柜的夫人,人富态,一进门就打听今日的暖锅里炖的是什么,说是闻着味来的。
廊柱边上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婆子,捧着主子的手笼。听见账房报出沈府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往巷口望了一眼,又低下去,像在看自己的鞋。
柳如眉今日是主角。
银红的袄子换成了绛紫,头上只簪一支点翠,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亮得过分的东西。前些日子比衣裳,两身里她到底选了绛紫。
她站位也讲究,不站上首,站在花厅门口的屏风边上。客人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第一句好听的话也是从她嘴里出去的。
她站在门口迎客,谁家的娘子来了都亲手让一把,说得体的话,记各家的名号,一个都没叫错过。行首娘子嗓门大,她就顺着话头夸行里今年的买卖。绸行小姐拘谨,她就拉着人家的手夸绣工,夸得小姑娘满脸通红。
桂妈妈站在她侧后三步,端着一只描金漆盘,盘里是给客人暖手的汤婆子。谁要,她递一只。
沈府的帖子,账房报过两回。头一回报帖已投递,第二回报沈府回了话。
回了什么,只有两个字。就到。
柳如眉点点头,脸上没动。只有桂妈妈看见,自家夫人的指头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席开在花厅和暖阁。年酒不是喝的,是吃的。暖锅一桌一只,炭火正旺,锅里的肉汤咕嘟着,汤面上浮着切得极薄的羊肉。果子碟四样,柿饼,瓜子,枣,还有糖粘的花生。酒是烫好的,小盏,浅浅的,壶坐在热水碗里,随时续。
三奶奶牙口不好,桂妈妈记着,单给那一席盛了一盅炖得烂透的。这一手,满堂的娘子们都看在眼里,各自点头。
酒过一巡,柳如眉起身敬了一圈。说到一半,话头转了。
“说起过年,有一桩事要谢诸位。”她举着盏,满堂的眼睛都看过来,“今年镇上米面没涨,绸料比去年还便宜些。这得说句公道话,是沈府的粮压着市,是沈东家的铺子让着利。”
满堂女眷都点头。行首娘子嗓门又起来了,说沈东家的杭绸她裁了两身,料子针脚没得挑。
柳如眉笑着听完,等声音落下去,又添了一句。
“沈东家年轻,为人爽利,买卖做得厚道。这样的东家,是咱们镇上的福气。”她抿了一口盏里的酒,“今日请了沈府阖府。她那个人,买卖再忙,礼数上头从不亏欠谁。”
这话听着是夸,满堂都听着是夸。
只有桂妈妈听出来了,自家夫人夸得越满,眼睛往门口瞟得越勤。
席面过半,沈东家还没到。
满堂的客从说笑到传看头面,从传看头面到各自吃果子。有娘子的丫头进来回话,说外头日头又斜了一截。绸行小姐问了半晌绣工,末了小声问她娘,沈东家是不是不来了。她娘拿筷子点了她一下,说大人的事,少打听。柳如眉脸上的笑还稳,敬酒的路数却不自觉慢了下来,隔一会儿,眼睛就往花厅门口去一趟。
宋锦云坐在暖阁那一席,陪着三奶奶说话。三奶奶耳背,她就把话写在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比给老人家看,逗得三奶奶直拍她的手背,说澄江来的亲家,心细。
她笑着,一筷子没动暖锅,袖袋里的手炉换了两回炭。
她的眼睛偶尔往花厅门口去一趟,去得比谁都勤,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笑。
沈万川没进内宅。他的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坐着随行的老伙计,谁也不搭话。
巷口另一头,钱伯换了身短打,蹲在糖炒栗子的摊子边上,袖着手,像在等一锅栗子出锅。卖栗子的是个新来的外乡人,一锅一锅地翻,糖霜的甜味飘出半条街。钱伯买了一包,没吃,就那么抱着,眼睛在巷口的人流里,一双一双地过。
沈万川的马车在他斜对面,老伙计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一杆秤。那秤今日不是用来称货的。
日头偏了西。
顾府花厅的客座上,柳如眉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一层。她扭头,声音不高不低,问了桂妈妈一句,外头几时了。
桂妈妈躬身,还没答上来,门房的账房先生已经伸头往巷口望了一眼。他望见巷子那头进来一辆车。青布的,两匹马,走得不快,车前没挂任何铺子的字号。车过糖炒栗子的摊子,钱伯站了起来,抱着那包没吃的栗子,目送着车从他面前过去。
沈万川的马车夫抖了抖缰,把车让出道来。车辕上的老伙计把怀里那杆秤往车板上一搁,坐直了。
账房先生站起来,正了正衣冠,快步走到花厅门口,唱了一声。
“沈府车马到。”
满堂的话头,一下子停了。
柳如眉搁下酒盏,站了起来。
游廊尽头的灯次第亮起来,照着门外的暮色。风帽车帘都看不真切,只看见车门开了,一只手搭在车框上。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