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三天后定下来的。
暗桩报回来的细账,比帖子本身长。
柳如眉把秦妈妈接进了府,没叫她当差,只叫她每天午后到花厅外间坐一个时辰,说是冬衣的针线活多,人手不够。
府里三进的花厅重新糊了窗,暖阁里添了两只大炭盆,游廊上每隔五步挂一盏灯。库房里抬出八坛年酒,席面单子改了三回。
还有一笔小账,暗桩记着,柳如眉前几日差人去了一趟成衣铺,取回来两身新衣裳,一身绛紫,一身银红。她坐在花厅里让人比着看,比到最后,穿的是绛紫。
她连自己的衣裳都是按这局配的。
腊月十九,顾家年酒,请的是镇上各家女眷。粮行、绸行、牙行,各行里的娘子,一家一张帖,帖面烫金。
她把帖子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一场酒,柳如眉摆得体面。体面底下的针脚,她一眼就看得见。
秦妈妈坐花厅外间,是等着的。席面开三处,是把人散开的,人多了眼睛杂,谁盯着谁都不显。
帖请阖府,是把爹娘也圈进来。她要看沈家的底气,也要看沈东家的脸。
柳如眉要的是验。验那张脸。
沈蕴秋要的,也是这张脸。
这一场,柳如眉摆的哪里是酒。是她替她搭的台。人最多的场,堵不住嘴的台,就在腊月十九,就在顾家宅院里。她等这个台等了近一年,如今台子搭好了,请帖都烫了金。
沈蕴秋去见沈万川和宋锦云的时候,没绕弯子。
“腊月十九,顾家年酒。”她把帖子推到桌当间,“名帖我要在这场宴上落了。”
屋里静了。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
宋锦云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一针一针收进笸箩。收完了,她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娘陪你去。”
“宴上人多,娘坐席上就好。”她把娘的手轻轻合上,“我要是踏进那道门,就是顾门沈氏。往后的事,才是真正开始。”
沈万川是年关前回的清江镇。澄江誊来的账单到了,他押着最后一趟船,亲自送来的。
沈万川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趟,走到窗前站定。
“几成把握。”
“他们要验的脸,就是我这张。他们要问的话,我背得出。那两年,我对着册子,一夜一夜地背。”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场宴是他们自己摆的。请的是沈东家,落的是顾门沈氏,反倒名正言顺。”
沈万川转过身来。他看了女儿一阵,眼眶红了一线,又被他眨了回去。这些年他在澄江对顾家放的每一笔账,原来都不如女儿桌上这三只匣子硬。他点了点头。
“我带人在外头等着。”他从窗边转过身,“门外的马车,从晌午候到散席。”
扳机是当夜交的。
三只樟木匣的抄件,一页一页誊清,装进一只小些的柏木匣。她当着钱伯的面封了箱,落了三道封条,跟搬回来给爹娘看完,又放回陆记库里的原匣一处搁着。然后她把一颗铜钥匙放在钱伯手心。
“腊月十九,申时开席,亥时结束。”她把钥匙往他手心又按了按,“亥时之前我出那道门,什么都照旧。过了亥时人不出来,第二日卯时,这匣子送府城刑房。当面交上去,不递二道。”
“若是宴上有变,东家被人扣下了呢。”
“一样。卯时,见官。”
钱伯捧着那颗钥匙,掂了掂。他在顾家门口蹲了几个月,称量过这条巷子里每一双过路的眼睛,头一回觉得手里的东西这么沉。
“老奴斗胆问一句。”他把那颗钥匙攥紧了些,“见官这步棋,是求快,还是求稳。”
“见官要快,翻案要稳。”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你只管快。稳的事,有我。”
钱伯把钥匙用红绳拴了,贴身收进衣襟里,朝她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管家揖东家,是差役接军令。
第二天她去了趟陆记。
陆砚舟在后头点货,见她进来,把手里的绸包搁到秤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引她进了账房。账房里烧着炭,暖。
“腊月十九。”她把车期单在案上放平,“顾家年酒。名帖我在那日落。”
点货的声音停了。外头伙计报数的声也听不见了,账房里只剩炭火偶尔的哔剥。
陆砚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火苗窜了窜。
“好。”
他说完,起身走到窗边,往河沿看了一眼。
“十九那晚,河沿的船不熄灯。”他把窗支开一条缝,“你落你的帖。岸上有我。”
从陆记出来,天已经擦黑。她没有直接回别院,让青禾陪着,在纸铺里买了一刀最好的玉版笺,又挑了一支小楷笔。
夜里,她在灯下写名帖。
帖子是竖长的,边角裁得齐齐整整。她提笔,蘸墨,悬腕,先写头两个字。
顾门。
这两个字写得稳。她的手经过这一年,什么账没盘过,什么急单没赶过,稳是练出来的。
再往下三个字,笔顿住了。
沈氏。
她看了一眼这两个字。跟了原主一辈子的姓,也是她如今明面上顶着的姓。她把它写完,笔画比顾门轻,收锋却收得干净。
最后两个字,她搁下笔,吹了吹墨,重新蘸饱了才落。
蕴秋。
在这之前,她写坏了两张。一张的蕴字起笔太急,墨重了。另一张写顾字的时候,外头有伙计喊了一嗓子,她的笔抖了一下,一个门字框歪了。她把两张都对着灯看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烧了。第三张,就是如今这张。
这两个字她替人背着,背了近一年。在棺材里听人哭的时候,在柜上头一回落花押的时候,在爹娘跟前认下那碗药的时候,这两个字都在,只是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来过。
腊月十九,这两个字要放在一张名帖上,递进顾家的大门,落在满堂女眷的眼睛里。
她把写坏的两张笺推到一边,又看了一眼那一对写好的。年酒那张请帖摊在旁边,帖面上烫金的两个字反着灯火的光。
帖上是顾门。
她要落的,也是顾门。
她把名帖吹干,收进一只素面的封套里,压进贴身的荷包最底下,跟口录、那块玉、画着三个圈的纸,放在一处。
灶房里,宋锦云在给她的新棉衣钉最后一颗盘扣。针脚密密的,一粒扣钉了半刻。
“衣裳好了。”宋锦云隔着门说,“明日试试。十九那天穿。”
“哎。”她应了一声。
她把灯芯剔亮,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四个字。
腊月十九。
底下的空处,她一样一样列下来。名帖,荷包,口录,玉。列完了,她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这一页,写给别人看。
写完她把笔洗了,墨在笔洗里慢慢散开。窗子外头,巷子里有孩子放炮仗,一声,又一声。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