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唯一的光，是灶膛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子。
秦淮茹端着破边的粗瓷碗，僵在炕沿边。
碗里剩下小半碗黄绿色的糊糊。
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贾东旭的脑袋垫在发黑的枕头上。
眼珠子死死黏在秦淮茹的领口。
那里有一圈牙印。
皮肉咬破了，渗着血丝，周围泛着瘆人的紫青色。
他瘫了，但他不傻。
“东旭……”秦淮茹嗓子干得冒烟。
她端着碗往前凑了凑。
“吃口吧，吃了肚子里就有食了。”
碗边碰到贾东旭干裂的嘴唇。
贾东旭没张嘴。
他两排黄牙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哪来的？”
声音微弱，像鬼磨牙。
秦淮茹手一抖。
碗里的糊糊晃荡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她赶紧用双手捧住碗。
“别问了。你快吃。棒梗刚吃下，咽气不了了。”
她不敢看贾东旭的眼睛，视线盯着炕席上的破洞。
贾东旭猛地提起一口气。
上半身僵硬地往上抬了半寸。
脑袋凑近那只粗瓷碗。
他闻到了。
除了发霉的棒子面味。
还有秦淮茹身上那一股浓烈的、常年不洗澡的老光棍的酸臭味。
胡同口那个瞎眼老头子，就是这个味儿。
“烂货。”
贾东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屋里却像砸下了一把铁锤。
秦淮茹身子猛地一哆嗦。
眼泪刷地下来了，砸在碗里的糊糊上。
“我能怎么办！”秦淮茹压着嗓子低吼，声音劈了。
“家里一粒米都没了！棒梗刚才眼珠子都翻白了！”
她指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
“你以为我愿意去给个瞎子糟蹋？我不去，咱们一家今晚全得死在这炕上！”
贾东旭脸上的肌肉彻底扭曲了。
屈辱。
极度的屈辱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骨缝里。
他是个男人。
现在却要靠老婆张开腿，去换小半碗发霉的猪食来活命。
他盯着秦淮茹手里那只破碗。
眼里爆出骇人的凶光。
他猛地抽出藏在破被子里的右手。
手骨瘦得像鸡爪子。
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一巴掌扇在粗瓷碗上。
“啪！”
粗瓷碗飞了出去。
砸在结着冰碴子的墙面上，摔成三瓣。
那小半碗救命的棒子面糊糊，泼在肮脏的墙上。
顺着墙皮往下流。
一大半砸在炕沿的破棉絮上，瞬间渗了进去。
“我的面！”
秦淮茹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
跪在炕沿上，双手死命地去划拉那团黄绿色的糊糊。
连着烂棉花、灰尘和冰渣，一起捧在手心里。
她张开嘴，直接把这些脏东西往嘴里塞。
没嚼，直接往下咽。
硬棉絮卡在嗓子眼，噎得她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贾东旭躺在烂被窝里。
看着自己的老婆像条抢屎的野狗一样趴在炕上。
他彻底疯了。
瘫痪的下半身动不了。
他的上半身就像一条干枯的蛆虫，在冰冷的炕席上疯狂扭动。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破席子，指甲全部劈裂。
鲜血糊在席子上。
“荡妇！娼妇！”
贾东旭扯着嗓子嚎叫。
声音撕裂了声带，带着浓重的血沫子味。
“你个不要脸的表子！你让我吃野男人的换命粮！你让我当王八！”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喷在发黄的枕巾上。
秦淮茹咽下了最后一口沾着灰的糊糊。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
看着发狂的贾东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像看一个死人。
她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冰水。
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压下那股反胃的恶心。
然后找了个角落，抱着膝盖蹲下，冷眼看着炕上的闹剧。
贾东旭没停。
骂完了秦淮茹，他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
中院，正房。
那是易中海的屋子。
“易中海！你个老绝户！”
贾东旭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你当年怎么说来着？我是你唯一的徒弟！你要把我当亲儿子养！”
“现在呢？你个老不死的缩在屋里吃树皮！”
“你连一口汤都不给我留！你眼睁睁看着我饿死！”
“你活该绝户！你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野狗啃你的骨头！”
风顺着窗缝灌进来，把他的咒骂声吹得稀碎。
隔壁屋。
易中海捂着撕裂的胃，蜷缩在地上。
听着贾东旭的恶毒诅咒，易中海牙齿咬得咯咯响。
没吭声。
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贾东旭骂得嗓子全哑了。
声音变成了嘶嘶的漏气声。
但他心里的怨毒还在疯狂往上涌。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躺在这个猪窝一样的屋子里，靠老婆卖身换口饭吃。
他想起了何雨柱。
想起了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傻柱。
“何雨柱……”
贾东旭眼睛里流出血泪。
指骨把炕席抠出了一个大窟窿。
“你个绝户厨子！你凭什么当将军！你凭什么住堡垒！”
他在炕上疯狂地甩动脑袋。
后脑勺砸在砖头上，砰砰作响。
“你有肉吃！你有大米饭！你家连狗都吃红烧肉！”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分给我们！”
“你不得好死！何雨柱！我做鬼也要拉着你全家下地狱！”
极度的嫉妒和饥饿，把他的心脏挤压到了极限。
贾东旭大张着嘴。
胸腔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但他吸不进一点空气。
肺管子像是被水泥堵死了。
半个小时了。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把全院的人挨个骂了一遍。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力气。
突然。
贾东旭的身子猛地一僵。
上半身直挺挺地向上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掐出十道血沟。
他的眼珠子暴突出来，几乎要瞪出眼眶。
脸上的血管一根根崩起，变成了紫黑色。
“咯……咯……”
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怪响。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弓起的身子重重砸在炕上。
砸起一阵灰尘。
他的脑袋歪向一侧。
大张着嘴，嘴角的黑血顺着下巴流在枕头上。
暴突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房顶的黑窟窿。
浑浊的瞳孔慢慢散开。
活活饿死了。
死前的一刻，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地自我吞噬。
这种死法，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动破窗户纸的簌簌声。
角落里。
秦淮茹慢慢站起身。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走到炕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贾东旭的尸体。
没有哭。
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伸手试了一下贾东旭的鼻子。
没气了。
皮肉已经开始发凉。
她转身走到里侧。
棒梗还在昏睡，半碗面糊糊吊住了他的一条命。
秦淮茹扯过贾东旭身上那条稍微厚一点的破被子。
一把拽过来。
盖在棒梗身上。
贾东旭干瘦的尸体，就那么光秃秃地晾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
院子里没人知道贾东旭死了。
也没人在乎。
现在这个光景，谁家不死人。
前院三大爷家昨天抬出去两个，后院二大妈也快硬了。
每天都有人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
第一天。
尸体冻得像块石头。
秦淮茹就睡在旁边，连个席子都没给他盖。
第二天。
天气突然回暖了一点。
屋里的冰碴子化了些。
尸体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那是肠胃里腐败的气体，顺着松弛的括约肌排了出来。
第三天。
味道彻底压不住了。
一种夹杂着酸腐和烂肉的恶臭，顺着门缝飘进了院子。
连常年绝食、丧失嗅觉的街坊们，都闻到了这股死老鼠一样的味道。
街道办的人终于来了。
两个干瘦的办事员。
脸上戴着厚厚的白口罩，口罩上洒了刺鼻的消毒水。
推开贾家的门。
苍蝇都没一只，因为苍蝇早冻死了。
办事员嫌恶地看了一眼炕上的尸体。
“签字，按手印。”
办事员递给秦淮茹一张皱巴巴的死亡证明。
秦淮茹沾了点红泥，在上面按下指印。
两个办事员走上前。
展开一张破旧的烂芦苇席子。
直接把贾东旭僵硬的尸体从炕上掀下来。
滚在席子上。
尸体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像砸下一块木头。
席子一卷。
拿两根草绳胡乱一捆。
连个全尸都没遮严实，露出一双发黑的脚丫子。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破席子往外走。
出了中院，穿过前院。
一路拖到胡同口。
扔上了一辆专门拉死人的平板三轮车。
上面已经叠了四五具卷着席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