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三轮车碾过结冰的青石板路。
车轴缺油，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车上摞着五具用破席子卷起来的尸体。
最上面那个，是贾东旭。
拉车的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头。
他弓着背，粗麻绳勒在肩膀上，陷进破棉袄的棉絮里。
他大口喘着白气，没有回头看一眼。
死人对他来说，就是每天能换两个杂粮窝头的筹码。
车轱辘磕在一个冻结实的土包上。
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
贾东旭身上的破席子散开了一半。
一只发黑的脚丫子耷拉下来，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蹭着车轱辘。
脚趾头上的冻疮烂成了紫红色，结着冰渣。
车子出了胡同，拐向城外的化人场。
沿途的冷风把席子吹得哗啦啦作响。
路边几个缩在墙根底下的饥民，麻木地看着平板车路过。
没人说话。
没人掉一滴眼泪。
连野狗都不跟着这辆车。
人都饿得没肉了，狗也懒得费力气去啃那几根柴火棍一样的骨头。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中院贾家。
门敞开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屋里。
屋里的味道很杂。
死人的酸臭味，发霉的棒子面味，还有常年不洗澡的馊味。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
身下是那张沾着贾东旭黑血的破席子。
她没哭。
眼眶里干巴巴的，连一条红血丝都没有。
她怀里死死抱着昏睡的棒梗，像抱着一块护身符。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往常谁家死了人，易中海早就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中院喊开全院大会了。
“东旭是咱们院的子弟，大家得多帮衬！”
“一家出五毛钱，全当给东旭买张草席！”
他以前总是这么喊。
但今天，易中海屋里的门关得死死的。
偶尔传出两声撕裂喉咙的干呕。
他自己吃树皮把胃毁了，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其他人，谁管贾家死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门轴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得更大。
刘海中探进半个身子。
他那件破军大衣裹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尾的那堆破烂上。
那是贾东旭临死前盖的破棉被。
还有一双底子磨穿的旧棉鞋。
刘海中咽了口唾沫。
他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
没看秦淮茹，直接奔着那堆破烂去。
这年头，一块破布也能在黑市上换一小把红薯干。
那双破棉鞋里的烂棉花，抽出来生火，能烧开半锅水。
刘海中伸出干瘪的手，抓住破棉被的角，往自己怀里扯。
“啪！”
一根烧黑的半截劈柴，狠狠砸在刘海中的手背上。
手背瞬间肿起一条红檩子。
刘海中疼得一哆嗦，下意识松了手。
他猛地转头。
秦淮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手里攥着那根用来烧火的瘸腿板凳木棍。
指骨捏得发白。
她脸上的三个冻疮破了，流着黄水，配上那副死人一样的表情，像个吃人的女鬼。
“放下。”
秦淮茹声音不大，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
刘海中捂着手背，咬了咬没剩几颗的牙。
“贾家媳妇，东旭都让人拉走了，这破烂放着也是招耗子。”
他指着那双破棉鞋。
“二大爷拿走，回头换了粮，分棒梗一口糊糊。”
满嘴的仁义道德。
眼睛里却全是贪婪的绿光。
秦淮茹没废话。
她举起木棍，照着刘海中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风声呼啸。
刘海中吓得赶紧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木棍砸在炕沿上，震断成两截。
半截崩在刘海中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秦淮茹像一头发疯的母狼，直接扑了上去。
双手死死掐住刘海中的脖领子。
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隔着破大衣，咬住了一块皮肉。
死不松口。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刘海中惨叫出声。
他用力推秦淮茹，但饿了几天的人，根本使不出大劲。
秦淮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野兽低吼。
直到把刘海中肩头的一块布料连着肉皮生生撕下来，才松开嘴。
她满嘴是血，吐在地上。
抄起地上剩下的半截木棍，指着大门。
“滚！”
刘海中捂着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门槛绊了他一下，直接磕在院子的雪地里。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屋。
周围几扇窗户后面。
几双原本闪着贪婪光芒的眼睛，默默收了回去。
窗缝重新被烂报纸堵死。
再没人敢打贾家破烂的主意。
前门大街，十字路口。
一辆挂着军牌的bJ212吉普车停在雪地里。
车里开着暖风。
发动机发出平稳低沉的轰鸣。
何雨柱穿着军呢子大衣，坐在副驾驶上。
车窗摇下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混着冰碴子的冷风吹进来，带走车里的烟味。
林峰握着方向盘，踩着刹车，等着前面的路障搬开。
一辆拉死人的平板三轮车，从车头前慢悠悠地横穿过去。
拉车的老头大口喘着气。
车轱辘碾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老头脚下没站稳，身子一歪。
车厢猛地一斜。
最上面那具裹着破席子的尸体，顺着斜坡滑了下来。
“砰”的一声。
砸在吉普车的保险杠前。
席子彻底散开了。
贾东旭干瘪发青的脸，直接露在了大雪地里。
暴突的眼珠子还没有闭上，上面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大张着的嘴里，塞满了灰尘和冰雪。
林峰眉头一皱，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所长，是个死人。我去处理。”
林峰推开车门，下了车。
何雨柱坐在车里，没动。
他隔着挡风玻璃，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认出来了。
那件打着三个补丁的烂棉裤，还有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
贾东旭。
拉车的老头吓坏了。
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对着林峰连连作揖。
“军爷，军爷对不住！路太滑了！”
老头抓住贾东旭的胳膊，用力往车上拖。
尸体已经冻僵了，像一截毫无生气的烂木头。
拖动的时候，贾东旭的脑袋磕在保险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
从兜里摸出一包特供大前门。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砂轮转动，火苗点燃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厚的烟雾。
看着在雪地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拽的贾东旭。
何雨柱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前世。
就是这张脸，趴在自己的饭盒上吸血。
“傻柱，你把饭盒给秦淮茹怎么了？你一个光棍吃那么好干什么！”
“傻柱，我贾家困难，你替我养养儿子是你的福气！”
那副满嘴道德仁义、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嘴脸，曾经像锁链一样勒死他的一生。
现在呢。
报应来了。
贾东旭在极度的饥饿和屈辱中，活活烂死在那张破炕上。
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一卷破席子，一辆平板车。
和城外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饿殍一起，扔强化人场的焚尸炉。
烧成一把不值钱的灰。
这就是因果。
这就是吸血鬼的下场。
老头终于把尸体重新搬上了车。
用麻绳死死捆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老头对着车头鞠了个躬，拉起车把手，继续往前走。
车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风雪里。
林峰回到车上，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
“所长，是个叫花子。已经拉走了。”
何雨柱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升起车窗。
把外面的冰雪和死气彻底隔绝。
“开车。”何雨柱说。
“回基地？”林峰挂上挡。
“回西山基地。光刻机的第三批图纸该下发了。”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
轮胎碾过贾东旭刚才掉落的地方。
把雪地里那滩冻结的脏水，碾成了碎渣。
绝尘而去。
……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贾家的这场“丧事”，连半天都没用上就结束了。
秦淮茹把屋里的血迹用雪水擦干净。
抱着棒梗，继续缩在角落里等死。
死了一个吃白饭的，家里反而松快了一点。
大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风刮过屋檐，发出凄厉的尖啸。
突然。
前院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
声音刺破了风雪，带着濒死的绝望。
三大爷阎埠贵原本住的那间破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塌声。
瓦片和房梁重重砸在地上。
贾家刚办完丧事。
前院的阎家，也迎来了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