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歇。
青石镇空气中混杂着烂泥腐臭与血腥味。
长街两侧胡乱支着些油毡棚子。
兜售低阶灵草与残破兽皮的散修们裹着破袄,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
此地三教九流汇聚。
最不缺的便是死人与过客。
许安混迹于人群,毫不惹眼。
初一戴着顶斗笠,跟在他身后半步。
黑市里,拿女子当鼎炉或是肉票的亡命如过江之鲫。
无人会去多看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第二眼。
随着步进,长街从泥泞渐成石子铺就,周遭建筑亦是雅致几分。
有酒香莺啼之处,两侧各立开襟小娘摇帕矫唤。
“哟!好俊朗的公子,奴家红丸犹在,若是公子,十枚下品灵石即可取之,不知公子可有意摘花?”
许安心念一动,初一快步上前,并肩而行。
“姐姐,你眼拙啦,没见人家身边有美娇娘作伴么?”
“咯咯咯……那又如何,身材倒是顶级,那斗笠掩面窥不见容颜,想必其貌不扬,再者床底功夫怕是也不及我呢。”
娇笑声于身后远去,许安停在了一处二层木楼前。
牌匾上的漆已驳落,隐约可见‘平安客栈’四个大字。
越槛而入,大堂燃着一股能压住血腥气的凝神香。
时辰尚早,食客寥寥。
唯有角落处,有个魁梧的灰袍汉子正低着头,喝着闷酒,身形隐在阴影里。
柜台后,置一张竹编躺椅。
椅上仰卧个女人,一袭红裙将玲珑身段裹得严实。
青丝半绾,斜插白玉簪。
涂有蔻丹的纤细指尖于怀中一把血玉算盘上拨弄着。
许安行至柜台前,瞥了眼壁上所挂兵器与法衣。
“当啷。”
鬼头刀连同两个储物袋一同放下。
“掌柜的,我见此间有修士之物可买,那能否卖物?”
“我秦媚开的店,自然可买也可卖。”
秦媚含笑点头,眸光扫过那把刀,算盘声止,心起微澜。
“鬼头李的刀?这把中品法器,他可是宝贝得紧。”
话落,角落里那喝酒汉子,倒酒动作微顿。
秦媚目光流转至许安脸上。
冷白皮似常年不见天日,五官俊秀却透生冷。
偏那一双眸深邃如渊。
黑市里,粗鄙莽汉居多。
这等容貌倒是罕见。
她坐直身子,单手托腮,眉眼含笑。
“公子面生,我看此刀砍卷了刃,想来是有一番凶险的。”
“我这客栈正缺个拨算盘的账房,公子若是觉得外头风雨大,不如留下?”
许安神色未变,缓缓摇头。
“不必了。”
秦媚微怔。
阅人无数,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寡欲的男人。
心底一丝微薄兴致,倒给勾了起来。
她眸光流转,越过许安,看向他身后那个戴着斗笠的白裙女子。
只一眼。
秦媚脸上笑意便是一凝。
她虽一介凡人,不懂望气探脉。
但她懂看活人。
那女子自进门起,肩头便毫无起伏。
莫不是死士?
这少年郎的手段,暂且少招惹为妙。
秦媚敛去眼底轻慢,执一琉璃小镜探储物袋中物品。
“储物袋里的腌臜物值不了几个钱,加上鬼头李这把卷了刃的刀,算你二十块下品灵石,公道价。”
“可。”
许安未曾还价,指尖轻敲柜台。
“换两身干净衣裳,一男一女,女式的料子要避尘。”
“再要一张隔音符,开间客房,备好热水,住一日,共所需多少?”
初一不喜凡尘污秽,要是弄脏恐又要惹她蹙眉。
总有摘斗笠之时,表情自然些好,不惹人注目。
“观你似外乡人,初次交易便寻了我,便只收你十五块下品灵石吧。”
秦媚轻笑,将台面上的东西扫入柜下,很快抛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与一块木牌。
“去吧,天字三号房,热水稍后送到。衣物房钱扣去,里头还剩五块灵石。”
“多谢掌柜。”
许安将东西收妥,转身向木楼梯走去。
初一无声跟上。
行至楼梯口。
喝酒汉子忽地起身。
他似不胜酒力,跌跌撞撞朝着许安撞去。
楼道狭窄,许安避之不及,只能侧过身。
但左肩还是被那汉子重重擦了一下。
“对不住……老毛病犯了,脚下虚浮……”
汉子言语含糊不清,低着头,一瘸一拐走出客栈大门。
许安站在木阶上,眉头微蹙。
相撞刹那,一丝阴冷寒气,顺衣料钻入他的皮肉。
但他并未出声发难,也未回头细观。
在这地界闹起来,只会引来更多目光。
他轻掸左肩,带着初一继续拾阶而上。
柜台后。
秦媚望着消失门口的跛脚背影,指尖停在血玉算盘上,良久未动。
魂山居的猎犬,跛脚张。
筑基初期。
被他盯上的人,必被追杀至死。
“生了副好皮囊,心性也沉稳,只可惜……命薄了些。”
她喃喃轻叹,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
推开房门。
伙计手脚极快,屏风后的木桶里已注满热水,水汽氤氲。
许安关紧门窗,贴上一张隔音符。
他走到桌前,径直褪去衣裳。
左肩皮肉上,赫然印一拇指大小的幽蓝印记。
如一团鬼脸,正一丝丝地往血肉深处扎根。
魂山居,追魂印。
双亲将五域道法见闻刻印于秘典之中。
他自然认得这等腌臜手段。
此印种下,若不找一位与种下印记者同境之人以真气入体冲刷清除七日。
这阴毒气机便如墨入水,透骨而生。
可在这底层散修居多之地,他所修之法可是当初魔门之一炼尸宗的法门。
纵使修为尚浅,但正宗的魔功根基扎实,气机本该浑然一体,寻常鼠辈绝难近身。
可对方只是一撞便成势。
足以说明那跛脚汉子的修为,远超于他。
许安将玄色长袍换上,心中却未有波澜。
或许五域这样,本就寻常。
再者他两世为人,皆似有霉运随身。
不过因果既然找上门,接下便是,眼下思索仔细也无用。
他转身看向静立在门边的初一。
“摘了斗笠吧。”
初一抬起手,解开系带。
借着晨光,许安这才窥清其容颜之绝色。
脸若削成,眉黛远山,琼鼻秀挺,长睫卷翘。
虽是尸,却唇若涂朱。
如此配一头及臀霜雪发,不去观那空洞红眸,一眼如仙亦不为过。
“那开襟小娘说你其貌不扬,日后替你挖了她那双眼,悬其头顶仔细看看何为倾世之颜。”
许安失笑挪开视线,将那件避尘法衣放在木架,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
“去洗净这一身泥污,换上新衣。”
初一微微转头,顺他所指方向看去。
随后,她僵直着身子,越过屏风,未解衣带,未曾褪履。
“扑通!”
热水四溢,溅湿地板。
许安揉了揉眉心。
倒是疏忽。
本命尸虽有护主杀敌之能。
但无心智复苏,日常举止便如执棒皮影,不知冷暖,不懂常识。
故而若无细致指令,初一根本不知沐浴需先宽衣解带。
死局悬于头顶,还得先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许安走到浴桶边。
水汽中,初一坐于水里,红眸映他,白裙吸饱了水,沉甸甸贴于身,更显窈窕之躯。
“抬手。”
许安轻声下令。
初一抬起双臂。
许安伸出手,替她将那件湿透的旧裙缓缓褪下,以真气烘干后收归储物袋中。
“这衣裙随你历经岁月而不朽,想来也是件不凡之物,能不露则不露。”
“待日后我们变强了,再寻个清尘术为你洗净吧。”
指尖触及肌肤,即便浸于热水,依旧冷硬如冰。
许安拿起浴桶边的木舀,舀起水浇在初一如瀑的白发上,替她冲去发间的尘泥。
倒也应了一句话。
因缘际会,半点不由人。
思绪间,却见初一突然歪了歪头。
许安手上的动作微顿,随之轻笑出声。
“我未曾下令,你却能感知到我这微末的心境起伏。”
“此等气机相通的奇景,炼尸秘典中可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初一这般奇特,莫非也是父母赐予我之物?”
话落,初一忽地抬起一只手臂。
许安蓦然一愣。
却瞥见她白皙小臂的内侧,还留一星黑泥。
许安无奈摇头,拿起湿布巾,替她拭去。
“我倒还以为你已生出了灵智,未曾想竟还是嫌这凡尘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