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站在城头,望着南面官道。天刚亮,雾气未散,他已站了一个多时辰,肩头落了一层露。李纪平守在身后,几次想开口,看到他笔直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将军。马乘风跑上来,靴子踏碎一地冰碴,曲长老送信来了。
信纸很薄,几行字:夫人和小姐已到绥德州,龙头帮彭副帮主亲自护送,三日后到响塘堡。李砚看了三遍才折好揣进怀里,指腹按着那道折痕,指节泛白。
夫人要来了?
来了。
三日后,车队从南边来了。二十辆大车,五十个护卫,个个高头大马。最前面一个魁梧汉子,五十来岁,旧疤从额头斜到下巴,骑黑马,马鞍旁插一面字旗。曲长老远远看见李砚,策马跑过来:夫人和小姐在车里,快去吧。
车帘掀开一角,宋志秀探出头。三年不见,她瘦了,颧骨高了,眼角添了细纹。但眼睛依然亮,像水洗过的黑石子。
李砚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宋志秀下车,站在他面前。她先看他的手——指节粗了一圈,虎口的茧厚得像壳,手背两道新疤。她把他手翻过来,掌心更糙,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黄土和铁锈。拇指按住虎口最厚那块茧,按了一下,又一下。
比三年前厚了。
你头发白了三根。他声音发涩,左边鬓角两根,右边一根。你以前没有。
她的手停在鬓角,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左耳缺了半块,鬓角的白发远不止三根。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痕,他没躲。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撒谎。你每次都说现在不疼了。
爹爹!李念从车里钻出来,扎两小辫,穿红色小袄,站在车辕上歪头看了他很久,爹爹?李砚蹲下把她抱起来。她搂住他脖子不撒手,脸埋在他肩上,小小手指攥着他衣领。
我吃了好多饭。娘说吃了饭长高了才能见到爹爹。
你见到爹爹了。
爹爹身上好硬。她摸他左耳缺掉的那块,耳朵怎么了?打仗弄的。疼吗?当时疼,现在不疼了。她想了想,凑过去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的,很轻。李砚眼眶红了。
好了,不疼了。
彭俊跳下马走到近前抱拳,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军机房,彭俊竖起四根手指报了四个身份:龙头帮刑堂副帮主、京城龙记酒楼掌柜、靖安役小旗、新军卫小旗。李砚接过腰牌看过,递回去。
你们帮我,因为我是宋家姑爷?
是,也不全是。宋雷救过我们老帮主,帮我们转型,欠他人情。但就算你不是,我们也会帮你。你爱兵如子不贪军饷,漳州八年真心打倭寇,我们信你来西北也真心打鞑子。
李纪平呢?
彭俊灌了几口水,把当年客栈外递信、尾随、误救李纪平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许久。
原来信是你写的。李砚低声说,怪不得锦衣卫上来就砍。
宋雷的事——他没有说完。
彭俊摇头:一年多了,没有消息。但辽东暗子说最近有人在东真那边看到疑似少爷的人。
东真?
失忆了,不认人,不说话,只会傻笑。但有人看他在摆弄东真火器。
如果真是宋雷——
他不会帮东真打大铭。他不会。
宋志秀在偏房放下包袱。房间不大,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她叠被子、擦桌子、糊窗洞,忙了半个时辰。李念跑进院子用树枝画画。
李砚回来站在门口看:别收拾了,破房子。
破房子也要收拾。
当晚,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放在李砚手边,葱花香菜飘着香气。他抬起头,宋志秀站在面前,半旧青布棉袄,木簪挽发,眼睛下面有淡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里面有心疼、埋怨、欢喜,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看到满手的茧子和黄土又缩回去。她一把抓住他,把他的手翻过来,从指尖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摸。
别看了,难看。
她撩开他衣襟,目光掠过右肩那道疤,落在他左侧肋骨下方。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颜色浅,边缘不齐。她的手指按上去。
这个,是我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疤他平时想不起,但深夜在地图前发呆时总会下意识去摸——摸到那道硬硬的凸起,心就会定一些。那是他唯一带出诏狱的东西。
诏狱里没被剥掉。他们剥了我的中衣,但这个剥不掉。
缝得不好看。她说。
没化脓。活下来了。
她拢好衣襟,手指在系带处停了很久,慢慢打了个结。活下来就好。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在漳州等了那么久。
她沉默,目光落在油灯上,火苗在她瞳孔里跳。怪过。刚到漳州住宋家老宅偏房,房子漏雨,冬天冷。念念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找大夫,敲了五六家门。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就麻烦了。她攥着膝上衣料,又松开,抬起头看他,目光里那段距离像被填满了。后来念念退了烧,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画。画了两个人,还画了个小的。我问她是什么,她说:这个是娘,这个是爹爹,这个是我。爹爹的脸是空白的,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娘,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李砚喉结滚了滚。
那天晚上我等念念睡了,一个人坐到半夜。想你在诏狱里是不是还活着,出来会去哪里,想你——她哽了一下,想你不知道我们在漳州等你。后来想通了,你在诏狱差点死了,比我更不容易。被发配到鬼地方,身边没一个认识的人,还要打仗拼命。你比我更苦。
她攥着他衣襟,指节泛白。我不走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女儿也来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李砚眼眶红了:我答应你。
她端起那碗泡馍:凉了,我去热。不用。他几口扒了半碗,腮帮子鼓着。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抿住:慢点吃。
他咽下去: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些沧桑和疲惫都冲淡了,露出记忆中的那张脸,那个在宝庆府后花园追着他喊李砚你站住的姑娘。我也想你。
李砚把她拉进怀里。油灯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上,像一个人。窗外风掠城墙旗帜猎猎,夜沉沉的。但这间小屋灯火很暖,泡馍香气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