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路断了。
这个消息是曲长老亲自送来的。他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两个随从,从绥德州一路赶到响塘堡,风尘仆仆,脸色铁青。
丁老疤的商队在红柳沟被劫了,曲长老坐在参将署的条凳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二十辆大车,货物全没了,人也死了三个。活着的跑回来两个,说是一百多骑,打的不是鞑子的旗号,是晋商的。
李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晋商?
曲长老放下茶碗,抹了抹嘴,丁老疤说,那些人穿的是晋商护卫的衣服,骑的是晋商养的马,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是乔家的一个护卫头目,姓孙,外号孙大胡子。
李砚沉默了片刻。
商队的路线,谁知道?
曲长老看了他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知道路线的,除了我和丁老疤,只有三个人。
他没有说名字。李砚也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曲长老和丁老疤不可能劫自己的货。知道路线的第三个人是谁?响塘堡里知道商队路线的,除了周世安和黄良斌,就只剩下一个外人——吴德胜。他正在响塘堡核验战备,商队的往来文书有一份是经他手走的。李砚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将军认识那个人?曲长老问。
认识。李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赵孟奎死之前,有人送过一个假信使出城。前天周世安在榆林看到那人拎着食盒进了乔家的门。昨天他又来了响塘堡,说是要继续了解响塘堡的战备情况。
曲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丁老疤的商队走红柳沟,这条路线是我定的。出发之前,我让老孙头去榆林镇办通关文书。通关文书要经过那人的手。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路线。
李砚点了点头。商队被劫,损失了多少?
二十辆大车的货,折成银子,至少五千两。曲长老的声音有些发紧,最重要的是,那批货里有三百把钢臂弩的弦。没有弦,弩就是废铁,眼下的存货只够打三场仗。
钢臂弩的弦,从哪里来?
从京城来。我们有一个工匠,专门做弩弦,用的是上好的牛筋。但牛筋要从草原上收,草原上的牛筋被鞑子控制着,收不上来。这批弦是我们最后一批存货了。
李砚沉默了很久。不能再从京城进吗?
可以,但要时间。从京城到绥德州,至少一个月。从绥德州到响塘堡,又要半个月。一个半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李砚转过身,看着曲长老。红柳沟离这里多远?
往东南,大约一百二十里。
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曲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把货抢回来。李砚说,乔家劫了我们的货,我们劫回来。他们不让我们走商路,我们就用刀开出一条商路。
第二天一早,李砚把黄良斌叫到了参将署。
商队被劫的事,你知道了吗?
听说了。黄良斌靠在柱子上,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曲长老来找您的时候,我就在外面。
你怎么看?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晋商这一手,不光是劫货。是警告。他们在告诉您——商路是他们的,您别想染指。
我知道。李砚说,所以我要把货抢回来。
黄良斌看了他一眼。将军,红柳沟离这里一百二十里。如果我们出兵,堡子就空了。鞑子要是这时候来——
鞑子不会来。李砚打断他,帖木儿刚死,巴图尔还在召集旧部。他没有这么快准备好。
万一呢?
没有万一。李砚走到地图前,我赌巴图尔还没有准备好。你赌不赌?
黄良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赌,我就跟。
李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红柳沟在东南方向,靠近长城。晋商劫了货,一定藏在附近,等风头过了再运走。我们要在三天之内,找到藏货的地方,把货抢回来。
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找没找到,都要撤回来。
黄良斌想了想,点了点头。给我五十个人,我去。
李砚说,我去。你留在堡子里。
黄良斌愣了一下:将军——
你胳膊还没好,骑不了马。李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堡子里,替我看着家。周世安跟你一起,守城的事他比你熟。
黄良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属下领命。
第三天,李砚带着五十个骑兵出发了。
五十个人,五十匹马,每人一把钢臂弩,五十支箭,三天的干粮。李纪平跟在他身边,负责侦察和探路。刀疤脸带了十个人走在前面,做前哨。
队伍从主堡出发,往东南方向走。过了东堡废墟,翻过两道黄土梁,进入了红柳沟的地界。红柳沟不是一条沟,是一片河谷。河谷不宽,两侧是黄土坡,坡上长满了红柳。红柳不高,但很密,人在里面走,外面看不见。是设伏的好地方。
丁老疤的商队就是在这里被劫的。
李砚勒住马,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纪平,你带两个人,往前再走五里,看看有没有痕迹。
李纪平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斥候策马往前去了。
刀疤脸从前面折返回来,脸上有些凝重。将军,前面三里处,有车轮的痕迹。往北边去了。
北边?李砚的眉头皱了一下。北边是草原的方向,是鞑子的地盘。晋商劫了货,不往南运,往北运?
往北边走多远?
不知道。痕迹很新,应该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李砚沉默了片刻。他说。
队伍沿着车轮的痕迹往北走。走了大约十里,痕迹在一道山沟前消失了。李砚下了马,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地面。车轮的痕迹还在,但不是往北,而是拐进了山沟。
山沟很窄,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和沙子踩上去沙沙响。
将军,刀疤脸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这条沟,藏得住人。如果在沟里设伏,我们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砚看了看四周,沉默了片刻。纪平还没回来?
没有。
李砚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不等了。进去。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将军——
我说进去。李砚的声音很平静,货在沟里,人不一定在。晋商劫了货,不会留太多人守着。最多二三十个。我们五十个人,够了。
刀疤脸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队伍进了山沟。沟越来越窄,两边的坡越来越陡。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在沟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鼓。
走了大约两里地,李砚忽然勒住了马。他低声说。所有人停了下来。李砚侧耳听了听,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在风声之外,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刀疤脸,李砚压低声音,你听。
刀疤脸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有人。在前面。
李砚点了点头。下马。步行前进。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弄出动静。
五十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沟边的红柳丛里,步行往前摸。走了大约一里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沟在这里变宽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谷地。谷地里停着二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
车旁有十几个人,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喂马。他们穿着晋商护卫的灰色短褐,腰间挂着刀,有的还背着弓。
刀疤脸蹲在李砚身边,眼睛盯着那些人。将军,不到二十个。
我看到了。李砚说,等天一黑,我们动手。
不等纪平了?
不等了。
天黑得很快。
太阳一落山,沟里就暗了下来。晋商的护卫点起了火堆,围坐在火堆旁边吃饭。李砚带着五十个人退到沟口的拐弯处,蹲在黑暗中,等着。
火堆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几十步传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是松快的——像是在聊今天的面饼烤得好不好、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有人站起来,走到大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有人躺下来,枕着马鞍,闭上了眼睛。火堆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有人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一个护卫走到沟边的红柳丛里解手,回来的时候打着哈欠,步子拖沓。另一个护卫在喂马,马打了个响鼻,他把水囊从马嘴上拿开,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靠着车辕坐了下来。
李砚蹲在暗处,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在耳朵里闷闷地响,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火堆边最后一个人把头靠在了膝盖上。他的膝盖已经麻了,麻到像是被锯掉了,但他没有换姿势,因为换姿势会碰到碎石。他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直到确定没有人再动,然后拔出了刀。
他说。
三十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钢臂弩齐射,弦声在空旷的谷地里炸开,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大块布。火堆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钉在了地上,有人刚摸到刀就被砍倒了,有人想往大车后面跑,被李纪平从坡上射下来的箭钉在了车板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晋商护卫全部毙命。
刀疤脸带着人从沟口那边跑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将军,沟口那边还有五个,想跑,被我们截住了。全杀了。
李砚点了点头,走到大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看。车上是粮食、茶叶、布匹,还有几箱子箭矢和弩弦。是曲长老的货。把油布盖好,天亮之前,把车赶出沟。
天亮的时候,二十辆大车已经从沟里出来了。
李砚站在沟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面前经过。粮食、茶叶、布匹、箭矢、弩弦——全都在。曲长老的损失,一分不少地回来了。
将军,李纪平从前面策马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前面发现了一队人马,大约五十骑,往这边来了。
什么人?
穿的是官军的衣服,但旗号看不清。
李砚沉默了片刻。刀疤脸,你带人把车赶回去,走快一点。纪平,你跟我去看看。
李砚带着李纪平和几个斥候,往前走了大约五里,在一道黄土梁上看到了那队人马。五十骑,穿着铭军的棉甲,举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字。吴。榆林镇,吴德胜。
李砚的眼睛眯了起来。吴德胜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五十个骑兵,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在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将军,李纪平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来找那批货的?
可能是。李砚说,也可能是来杀人的。
我们怎么办?
李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衣袍上有几块暗红色的痕迹,是昨天晚上杀人的时候溅上去的。他没有擦,只是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了最大的一块。迎上去。
他策马下了黄土梁,朝吴德胜的方向走去。李纪平跟在后面,手按着刀柄。
吴德胜也看到了他们。他勒住马,眯着眼看了李砚一会儿,然后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呀,这不是李将军吗?他抱了抱拳,李将军怎么在这里?
李砚也抱了抱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吴把总,久仰。我出来巡边,看看有没有鞑子的踪迹。吴把总不是在响塘堡了解战备吗,怎么在这里?
吴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我也是出来巡边的。榆林镇那边说,这一带最近不太平,有盗匪出没。我带人来看看。
盗匪?李砚挑了挑眉,吴把总说的是什么盗匪?
就是……就是打家劫舍的那种。吴德胜的笑容有些勉强,李将军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李砚看着他,笑了。没有。这一带很太平。一个盗匪都没有。
吴德胜的笑容彻底僵了。他看了看李砚,又看了看李砚身后那些骑兵——五十个人,穿着杂色衣裳,但每个人都佩着钢臂弩,马鞍旁挂着短刀。他们不像是来巡边的,倒像是刚打完仗回来的。
李将军,吴德胜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的人,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李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衣袍上有几块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色,边沿已经干了,发褐发硬。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哦,这个——昨天打了几只野兔子,血溅上去了。吴把总要不要去看看?野兔子肉很嫩,烤着吃特别香。
吴德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必了。李将军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他抱了抱拳,调转马头,带着那五十个骑兵走了。
李砚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暗红色的血迹在晨光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吴德胜一定看到了。他看到的不光是血迹,还有血迹的位置——袖口、前襟、刀柄旁边的袍面,都是杀人的时候才会溅到的地方。野兔子的血不会喷在刀柄旁边。
李砚站在黄土梁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在想——吴德胜回去之后会做什么?会直接报给乔家。他会告诉乔家:货被李砚劫回去了,李砚杀了人,李砚知道那条沟的位置。他会说的。他必须说,因为他怕乔家以为他没用。李砚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报。让他告诉乔家我拿回了货,让他告诉乔家我不是能随便动的人。既然已经撕破了,就别再想着缝回去。他翻身上马,朝响塘堡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他的背上,暖的,但他衣袍上那几块血迹在日光里暗沉沉的,没有被晒淡,反而像是嵌进了布料里,成了衣服的一部分。他没有回头看。身后,二十辆大车正在黄土路上缓缓移动,车辙在干透了的地面上压出两道深痕,一直延伸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