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回到响塘堡的当天晚上,就把榆林城里的见闻禀报了李砚。
他先说招兵的事。
十八个。周世安站在参将署的大堂里,声音发涩,大人,不是没人愿意来,是没人敢来。响塘堡的名声在外,老百姓提起这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死人。
李砚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
十八个就十八个。总比没有强。
末将把那些人交给了黄把总。
李砚点了点头,盯着周世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事?
周世安犹豫了一下,把那天早晨在城南巷子里看到的一切——吴德胜拎着食盒进了乔宅——细细地说了一遍。
李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桌后面,右手拇指压在桌沿上——压得不算用力,但压得稳,像是桌沿上有一道他需要确认的棱线。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大约三息,然后抬起来,翻了个面,用指腹把桌沿上那个被压出来的浅印抚平了。
周世安站在案桌前面,看着那个动作。他跟着李砚快一年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李砚在算。不是在算兵,不是在算粮,是在算人。
参将署的大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在呜咽。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把李砚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灯芯烧久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团,光线暗下来的时候,周世安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模糊了。他把身子微微侧了一下,让光重新照到脸上,像是怕李砚看不清他说的话。李砚的影子在墙上静止了片刻,然后随着油灯重新亮起来,又晃动了一下。
吴德胜,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乔家。
周世安笔直地站着,军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的黄土,末将亲眼看到他进了乔家的宅子,手里拎着食盒。不是公事,是私事。
私事。李砚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案上敲着,管后勤的把总,跟晋商乔家有私交。李纪平上次回来时说过,赵孟奎死之前,吴德胜送过一个人出城,往北边去了。
大人,要不要查吴德胜?
李砚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校场,黄良斌正带着新兵练夜战,几十个火把插在校场四周,号子声一声接一声传进来。
他说,但不能打草惊蛇。吴德胜是榆林镇的人,王崇焕把他塞过来的,动了他,王崇焕那边会有反应。我们现在不能跟王崇焕翻脸。
周世安点了点头。
先盯着他。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他知道你知道了。李砚的手指停了一下,找一两个可靠的人,轮流盯着吴德胜。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出城,什么时候回来,事无巨细,都记下来。
还有,李砚抬起头,马乘风那边,让他盯一下乔家在榆林的生意。乔家跟哪些官员来往,跟哪些边将有交情,摸清楚。
周世安又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世安,你这次去榆林,辛苦了。
周世安愣了一下。他跟着李砚快一年了,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三个字。李砚这个人,不爱说话,更不爱说软话。他做什么事都是冷着一张脸,像块铁板。但今天他听到了。
周世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意外,也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踏实。大人,末将不辛苦。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周世安走出参将署,站在台阶上,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黄土和汗水的味道。他正要往营房方向走,目光扫过校场边上的靶场时停了一下。赵大柱蹲在那里,一个人,背对着营房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钢臂弩,面前是五十步外的靶子。月光照在靶场上,他手里的弩臂泛着暗光。周世安看到他把弩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反复试什么。旁边没有人,他一个人在那里蹲了多久,周世安不知道。周世安只看到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的不是光,是某种别的东西——他在看什么东西,准确地说,他在看某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校场东侧新兵营的方向。刘大狗住在那边。
周世安没有走过去。他看了几息,转身往营房走去。他在路上想:赵大柱是原守军里最好的射手,跟了他六年,话少得像块石头。但这个人有个毛病——谁要是比他强,他会睡不着。周世安不知道这个毛病今天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天,吴德胜又从榆林来响塘堡了。他对李砚说,战斗的情况弄清楚了,不过,响塘堡的战备还有些问题,需要继续核验。
接下来的几天,周世安在堡里帮着黄良斌训练新兵,同时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人——李纪平和赵大柱——轮流盯着吴德胜。
李纪平盯白天。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吴德胜住处对面的墙根底下。赵大柱盯夜里。他爬上参将署的屋顶,裹着一件旧羊皮袄,坐在屋脊上,像一只蹲在枝头的猫头鹰。
三天下来,两人发现了一些端倪。
将军,李纪平站在参将署里,表情严肃,吴德胜这几天一直在往库房跑,每天都去,有时候一天两趟。
他去库房做什么?
属下跟进去看过一次。他不领东西,不交东西,就在库房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每次去,都会在兵器架旁边停留很长时间,在本子上记东西。
本子?
是。一个蓝皮的本子,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李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记什么?
不知道。属下不敢靠太近。库房里很安静,走一步路都有回声,怕被他发现。
李砚沉默了片刻,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响塘堡的平面图。库房在主堡的东南角,紧挨着粮仓。里间是军械库,存放着钢臂弩、箭矢、板甲和刀枪。门常年锁着,现在,钥匙在吴德胜手里,他说要继续调查了解。
继续盯着。他说。
李纪平转身要走,李砚又叫住了他。吴德胜那个本子,你想办法弄清楚上面写了什么。不着急,慢慢来,不要打草惊蛇。
李纪平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马乘风从榆林回来了。他的袍子上沾了不少土,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进了参将署,先喝了一碗凉茶,才开口。
将军,锦衣卫千户张德茂那边——礼送了,事办不了。
李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马乘风把碗放下,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属下去了两次。第一次去,把礼送了——两匹好马,十张貂皮,一把倭刀——张千户收了一句李将军有心了,就没下文了。属下等了半个时辰,他再没出来。第二次去,他干脆躲着不见。门房说他出门了,属下去马厩看了一眼,他的马还在槽上拴着。
他怕什么?
怕担事。马乘风说,他说不清是胆小还是滑头,但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收了礼是给面子,办事是不可能的。他怕万一您出了事,他受牵连。
李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就不走他的门路。榆林锦衣卫里,还有谁?
马乘风抬起头:还有一个百户,叫郑文秀。在榆林干了二十年,管着十几个校尉。职位不高,但地头熟。属下去打听过——这人跟张德茂不是一路的,张德茂管案子,他管人。榆林城里哪家商号跟哪个官员来往,哪个边将跟哪个部落有勾结,这些事张德茂不知道,郑文秀一定知道。
李砚坐直了身子。你见过他?
还没有。
那就去见。李砚说,带一句话——李砚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今天他帮了我,明天我不会亏待他。价钱他开,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马乘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张德茂是条养在笼子里的狗,叫得响,但不咬人。郑文秀是条猎犬——不叫,咬住就不撒口。咱们要的是猎犬。
你学得挺快。李砚说。
马乘风笑了一下,抱拳转身走了。
校场上,新兵的训练在继续。十八个新兵挤在黄土校场上,练弩阵轮射、练队列变换、练肉搏格斗。秋天的日头不毒,但干燥得很,风一吹,黄土扬起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黄良斌站在高台上,哨声一下一下地划过空气,把四百多人的动作收拢成一片。
校场东侧,刀疤脸带着刘大狗那一组练近身格斗。刘大狗的刀法很扎实,不花哨,一刀是一刀。但刀疤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抽刀砍过去——两刀相撞,刘大狗的刀稳住了,左腿却往后顿了半步。
刀疤脸收回刀:反应不错,腿跟不上手。用身体带动腿,不是等腿动了身体再动。
刘大狗点了点头,开始绕着校场跑。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用力,像是在跟那条腿较劲。刀疤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
校场的另一边,赵大柱蹲在地上擦弩。他没有参加训练——他是老兵,不需要练这些。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校场东侧的方向。当刘大狗在绕着校场跑圈的时候,赵大柱把弩放下,站起身朝靶场走去。刀疤脸喊了一声:赵大柱?你干嘛?赵大柱没有回答。
他走到靶场边上,从架子上拿起一把钢臂弩——那是黄良斌专用的,弩臂比普通的粗了一圈,弓弦更紧。他拉弦、上箭、瞄准——一百步外的靶子比新兵用的远了整整一倍。他扣下扳机,箭矢正中靶心,箭尾在颤。
刀疤脸看着那个靶子,没有说话。刘大狗也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个靶子。
赵大柱转过头看了刘大狗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是某种很平静的注视。刘大狗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赵大柱把弩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回营房的路上他步子很慢,靴底踩在校场上被踩实了的黄土上,连浮土都不扬。他在想,那一箭他瞄了太久,手在弦上停了两息才放。以前他不需要停那两息。他说不清那两息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看。
刘大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跑。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但这一次顿的时间比之前短了一些。他自己感觉到了。
校场上,号子声继续响着。远处的长城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在山脊上,烽火台矗立在山顶,像个沉默的哨兵。
这几天,周世安一边帮着黄良斌训练新兵,一边等着盯梢的结果。
李纪平那边还在慢慢摸吴德胜的本子。赵大柱夜里上屋顶,白天补觉,除了擦弩,不怎么跟人说话。校场上那些新兵还在磨动作,有人拉弦拉到虎口裂了,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拉。
与此同时,漳州。
原守备军千总李砚的屋子,偏房里,宋志秀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两岁的李念。李念发了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宋志秀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烫得惊人。她站起来,把李念用被子裹好,推开门,外面下着雨,街上空无一人。她咬了咬牙,把李念背在背上,撑了一把伞,冲进了雨里。
敲了五六家大夫的门,都没有人应。最后一家,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孩子,叹了口气,让她们进去了。
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这孩子就危险了。
宋志秀坐在床边,看着李念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想起李砚。李砚在哪儿?在诏狱里,在生死线上。她不能怨他,但她忍不住想——你在哪儿?你不是说会来接我们吗?怎么还不来?
李念退了烧,睡安稳了。宋志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拿起笔,给李砚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砚:我和女儿安好。女儿又长高了,已经到我的腰了。她问我爹爹在哪里,我说爹爹在西北打鞑子。她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打仗的时候不要冲在最前面。你是当将军的,不是当兵的。朝廷的人还在漳州盯着我们,你不要急着来接。你站住了脚,我们才有地方去。你站不住,来了也没用。志秀。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天亮了,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