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说想在堡子里走走。他往东走,到了参将署后面那条窄巷。两侧是年久失修的兵舍,墙皮剥落,有的连门板都没有,用破布挂着挡风。李纪平跟在身后。
“纪平,跟了我多少年?”
李纪平一愣:“回将军,八年了。”
“八年了,你还是个亲兵队长。”
李纪平急道:“属下从来没觉得——”
“我知道你没觉得。”李砚打断他,“但我觉得了。”他转过身继续走,“响塘堡兵不满三百,能战者不足两百,粮饷全无,四面是敌。我这个参将说起来是四品武官,实际上就是个光杆。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混日子。我需要人帮我。黄良斌能打,周世安地头熟,但他们不是我的人。我身边得有一个信得过、用得顺手的。这个人只能是你。从今天起,你做好当把总的准备。编制给你留着,人慢慢填。将来你能带兵了,随时可以推荐你手下的总旗、小旗,我看一眼直接报上去。”
李纪平停下脚步,看着李砚的背影,声音发紧:“将军——”
“别说感激的话。”李砚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总不是白给的,干不好照样撤了你。”
李纪平深吸一口气:“属下听令。”
“还有一件事。这次从梁家庄带来一百八十人,加上堡里原来三百来人,拢共不到五百。要重新整编,打散混编。梁家庄的人不能抱团,堡里的老人也不能守着他们那一亩三分地不放。你跟黄良斌、周世安商量着办。所有的任命最后报到我这里来。”
“是。”
当天晚上,李砚把周世安叫到参将署。
“周把总,你在响塘堡几年了?”
“八年。”
“八年来你带过的兵少说几百号。论熟悉没人比得上你,论带兵你也不差。但从今天起,你这个把总的当法要变一变。原来的八百人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三百来号人全在你手里攥着。他们听你的,这没错。但这支队伍是朝廷的,不是你周世安的。所有的人都得按照我的规矩来——都是朝廷的兵,不是谁的私兵。”
周世安沉默片刻:“大人请讲。”
“从今天起你还是响塘堡把总,但手里的兵要重新整编。你暂时只能下辖一个百户,剩下的人另编一个百户由我直辖。基层军官我来做主,给你建议的权力,决定权在我。”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李砚,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凭什么一来就要拆我的班底?因为你守了八年也没守住。东堡四十个弟兄一个没剩,赵参将带出去八百人一个没回来。这不是你的错,换谁来都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才要换一种活法。整编是为了让这五百人能活下来。梁家庄的人能打但不熟悉地形,你的人熟悉地形但打不了硬仗。混在一起才能取长补短。”
周世安眼眶微红:“末将不是舍不得手里这点人,是怕弟兄们到了别人手里被人当炮灰。”
“他们在我手里也不会是炮灰。打鞑子的就是好兵,不管是谁的人一视同仁。”李砚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留下来跟我干。”
周世安单膝跪下:“末将愿听大人号令。”
李砚把他拉起来:“去把黄良斌、刀疤脸、老孙头、还有堡里原来的总旗小旗都叫来。”
不到一刻钟,参将署大堂站满了人。左边是周世安为首的原守军五个军官,右边是黄良斌为首的梁家庄老兵,中间是李纪平。李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
“人都到齐了。”李砚拿起第一页纸,“兹任命黄良斌为响塘堡把总,正七品,下辖一个百户,暂领一百一十二人,负责全军战训事务。”黄良斌单膝跪下:“末将遵命。”
“兹任命周世安为响塘堡把总,正七品,下辖一个百户,暂领原守军精壮一百人,负责斥候、暗哨及北边情报。”周世安走出来跪下:“末将遵命。”
“兹任命李纪平为响塘堡把总,正七品,暂不领兵,协助参将署处理整编、粮草、军械及日常军务,待时机成熟另行拨付兵员。”李纪平跪下:“末将遵命。”
李砚放下三页纸,又拿起另外几页念了十几个总旗小旗的名字,梁家庄来的人占七成,原守军占三成。刀疤脸被任命为总旗领西堡驻防,老孙头总旗负责新兵训练,原守军的陈大柱被任命为总旗负责斥候。
“这些任命今晚生效,明天报榆林镇总兵和兵部备案。我知道有人心里不舒服——梁家庄的觉得凭什么让原守军的人当总旗,原守军的觉得凭什么新人来了骑在头上。我不怪你们这么想。但请你们想一个问题:咱们共同的敌人是谁?是鞑子。不是梁家庄的人,也不是响塘堡的人。从今天起,不分彼此。谁再搞‘你们’‘我们’,别怪我不客气。”
黄良斌第一个开口:“梁家庄的人没话说。”
周世安紧随其后:“响塘堡的人也没话说。”
两人第一次对视,目光里没有温情也没有敌意,像是一种默契。
李砚点头:“现在宣布布防。主堡我自领,所有人员集中训练整编。原守军三百人加梁家庄一百八十人合为一处。西堡由刀疤脸带三十名老兵驻守,配备钢臂弩,负责侦察和侧翼警戒。东堡废弃,人员全部撤回。”他的手指在东堡废墟上停了一下,“东堡不修不等于不要。周把总按我说的安排暗哨。三座堡子只剩两座能用,主堡是盾,西堡是眼。东堡是一根刺,扎在鞑子心里。”
黄良斌靠在柱子上:“将军,你这是兵法?”
“这是穷人的打法。手里没牌,就得把每一张用到极致。”
李砚去了西堡。
刀疤脸把三十个老兵带到了西堡,钢臂弩、箭矢、粮食,一应俱全。李砚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加固堡墙——不是修墙,而是在墙根处堆石头。西堡建在山脊上,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上去。刀疤脸让人在窄路的两侧堆了两排石头,不高,刚好到膝盖。
“鞑子的马队上不来,”刀疤脸说,“但人可以爬上来。这些石头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挡马的——不是挡鞑子的马,是挡我们自己的马。”
李砚挑了挑眉。
“西堡太小,驻不了太多人。三十个人守在这里,够用了。但如果鞑子来得多,我们守不住,得撤。撤的时候,这些石头就是绊马索。我们的马从这上面过去会崴脚,但人可以跑过去。鞑子的马也一样。”
李砚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石头,又看了看窄路两侧的地形。
“再加一排拒马。”他说,“放在窄路中间,平时搬开,战时放下来。就算人爬上来了,拒马一挡,他们也冲不进来。”
刀疤脸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下午就做。”
李砚站起身,走到堡墙边上,扶着垛口往北看。从这个位置,草原尽收眼底。他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但看不清楚是马还是牛羊。
“你在这上面看,能看到多远?”他问。
“天气好的时候,二十里。”刀疤脸站在他身边,也扶着垛口,“鞑子的大队人马从北边过来,三十里外就能看到扬尘。从这个位置看到扬尘,到鞑子兵临城下,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主堡做好所有准备了。
“我给你留了信号。”李砚说,“一套明记商号特制的烟火信号——红烟是鞑子来了,黄烟是鞑子人少可打,绿烟是鞑子人多不可打,白烟是情况不明。看到什么颜色,你往主堡方向放。”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你还信这个?”
“我不信。”李砚说,“但我需要你信。”
刀疤脸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你打了八年倭寇,杀了多少人?”
李砚没有回答。
“我在辽东杀了七个月的鞑子,”刀疤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前三个月杀完,晚上睡不着觉。第四个月杀完,睡着了,但天天做噩梦。第五个月杀完,什么都好了——吃嘛嘛香,倒头就睡。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砚看着他。
“不是因为习惯了,”刀疤脸说,“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就这么简单。打仗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他转头看着李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将军,你在福建杀了八年倭寇,应该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我想问你一句——你想明白的,是‘他们杀我所以我杀他们’,还是‘我杀他们所以他们杀我’?”
李砚沉默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上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那个方向,就是鞑子的地盘。
“以前是第二种。”他说,“现在,是第一种。”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周世安带着人去了东堡废墟。
李砚站在主堡的城头上,看着那几个人影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走,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他们带去了十几捆麻绳、几十个铃铛、几把铁锹,还有一堆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铁蒺藜。
李砚跟周世安交代得很细。
“铃铛挂在绊索上,绊索埋在废墟入口的位置。不用多,两条就够了,一条在前,一条在后。鞑子进来,先绊倒第一个,铃铛响,后面的就会停下来。他们停下来的时候,铁蒺藜就起作用了。”
周世安点了点头,又问:“铁蒺藜埋在哪里?”
“埋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李砚说,“人停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脚下。你让他们低头看。”
周世安是老行伍,一点就透。
李砚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废墟里有几堵残墙还没倒,你让人在墙根底下挖几个坑,不用深,能蹲进去一个人就行。坑上面用破木板盖上,再盖一层土。平时暗哨就蹲在坑里,外面看不出来。鞑子来了,暗哨从坑里出来,往主堡方向放信号。放完信号,不要跑,钻进东边的沟里。那条沟我让人看过了,一直通到河谷,鞑子的马进不去。”
周世安接过那张图,仔细看了一遍,揣进怀里。
“大人,”他说,“您连东边的沟都看过了?”
李砚没有回答。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赵参将在的时候,也经常这样。”
“怎样?”
“什么事都想在前面。”周世安的声音有些低,“他带我们出去巡边之前,会把每一段路都走一遍,每一个能设伏的地方都标出来。弟兄们都说,跟着赵参将打仗,放心。”
他顿了一下。
“可惜,那天他带着弟兄们出去,选的路不是他原来定的那条。有人改了路线。”
李砚的手顿了一下。
“谁改的?”
周世安摇了摇头:“不知道。那天赵参将本来要走东边的沟,绕到红柳沟后面去。但出发前一天,榆林那边来了个信使,说红柳沟那边有鞑子小股部队在活动,让赵参将赶紧带兵去截击。信使走的官道,从榆林过来,整整一百五十里,只用了不到两天。”
“不到两天?”李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正常行军,从榆林到响塘堡,至少要三天。那个信使只用了不到两天,马都跑死了。”
李砚沉默了很久。
“那个信使后来呢?”
“走了。第二天就走了,说是要回榆林复命。赵参将战死的消息传回榆林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风吹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李砚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赵孟奎的死,不像是意外。一个把每一段路都走一遍、把每一个能设伏的地方都标出来的将领,不会轻易中伏。除非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让他以为那条路是安全的。
而那个人,来自榆林。
“周把总,”李砚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第二天夜里,周世安从东堡废墟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暗哨已经埋好了。两个坑,分别设在废墟南北两端,各蹲一个人,轮流值守。绊索埋在废墟入口处,铃铛挂在上面,风一吹就响,但不是乱响,是有节奏的声响。周世安亲自试过,人在正常走路的时候不会碰到绊索,只有在跑步或骑马的时候才会触发。
“铁蒺藜也埋了。”他说,“埋在绊索后面大约十步的地方,正是人停下来的时候站的位置。天黑看不清,一脚踩上去,脚就废了。”
李砚点了点头。
“暗哨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周世安说了两个名字。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家在榆林,但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一个是光棍,一个老婆改嫁了,都是了无牵挂的人。
“跟他们说了吗?万一……”李砚没有说下去。
周世安明白他的意思。
“说了。”他的声音有些低,“他们说,死了就死了,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赵参将战死的时候,他们本来也该死的。”
李砚沉默了很久。
“给他们每人多发半个月的口粮。”他说,“带在身边,不要放在堡里。”
周世安愣了一下:“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说发就发。”李砚打断他,“万一他们被困在废墟里,多一口粮,就多撑一天。”
周世安的眼眶红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那两个老兵拿到口粮的时候,谁也没说话。一个把粮袋揣进怀里,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另一个蹲在墙角,把粮袋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了。
李砚站在参将署门口,看着周世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在想一件事:那个改赵孟奎路线的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