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最黑。
四百人在黑暗中列队。没有火把，没有口令，只有马蹄轻轻踏地的声响。黄良斌站在最前面，把布袋里最后几颗黄豆倒进嘴里，嚼完，把空布袋系回腰间。他身后的人沉默得像石头。
周世安带着原守军的人排在后面。他们的动作不如黄良斌的人利索，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掉队。李砚注意到，赵大柱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把他抱着哭过的钢臂弩，指节捏得发白。
李纪平牵着马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将军，人都到齐了。
李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没有做战前动员——该说的都在参将署说过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
出发。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地滑出城门，消失在黑暗中。
从响塘堡到鞑子的营地，走东边的沟，大约十五里，比走大路近五里，且隐蔽，只是路难走一些。李砚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黄良斌，再后面是周世安。所有人的马都用布包了蹄子，走起来声音很小，但在这条安静的沟里，仍然显得刺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黄良斌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将军，前面就是矮树林了。离鞑子的营地还有不到五里。不能再往前走了。
李砚勒住马：就在这里分开。黄良斌，你带人去矮树林。周世安，你带人跟在后面，等黄良斌动手了再上。李纪平，你跟我去西堡下面的沟里。
黄良斌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
刀疤脸带着二十个人摸到牲口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牲口圈在营地北边，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挤满了羊、牛和马。一个鞑子牧人正坐在栅栏上啃一块干奶酪，旁边蹲着两条大狗。狗比人机灵，刀疤脸刚露头，两条狗就站了起来，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妈的。刀疤脸骂了一声，
二十个人从矮树林里冲出来。钢臂弩的声音在晨空中响起，铮然一声，那个坐在栅栏上的鞑子牧人应声栽倒。两条狗扑上来，被刀疤脸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刀疤脸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鞑子牧人还趴在栅栏上，身子歪着，一只手还攥着半块奶酪。刀疤脸转回头，没有再看。
牲口圈炸了。羊群疯了一样往外冲，牛群哞哞叫着乱撞，马群嘶鸣着踢翻了栅栏。刀疤脸带着人一边砍栅栏一边赶牲口。鞑子的营地离牲口圈只有两百步，这边一乱，那边立刻炸了锅。营地里冲出了三四十个鞑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子，手里拿着弯刀和弓箭，朝牲口圈的方向追了过去。
黄良斌在矮树林里看到，鞑子追出去了。营地里空了。他举起钢臂弩，朝天上射了一箭——不是射人，是信号。铮然一声在晨空中格外清脆。
老孙头看到信号，带着十五个人从营地东侧冲了进去。营地里只剩下女人、孩子和几个看守的老人。老孙头的人冲进去，见人就按倒，见东西就往外搬。粮食、奶酪、皮袄、铁锅、弓箭、弯刀——什么都不挑，拿起来就走。几个鞑子老人试图反抗，被钢臂弩钉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帐篷角落里，眼睛里全是恐惧。一个年轻的鞑子女人冲上来要咬老孙头的手，老孙头一肘子把她打晕了。
别杀人！他喊了一嗓子，女人和孩子不杀！将军说了，人也要！
十五个人在营地里翻了将近一刻钟，每个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身后还押着十几个被绑了手的鞑子女人和孩子。老孙头喊了一声，十五个人像潮水一样退出了营地，往南边的沟里跑。
但刀疤脸那边出了岔子。刀疤脸赶着牲口往南跑，鞑子在后面追。他本来以为鞑子追一段就会回去，但这些鞑子像疯了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放。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不是三四十个，而是五六十个——营地里所有能骑马的男人都出来了。
刀疤脸带着二十个人赶着一千多头牲口往南跑，牲口跑得慢，鞑子追得快。距离在缩小。他咬着牙，带着人继续赶牲口跑。
刀疤脸回头看了一眼，鞑子的追兵已经不到五十步了。他攥紧了刀，没有停下来。就在这时，他看到矮树林边缘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钢臂弩弩臂的反光。紧接着，弩弦齐震，一个鞑子从马上栽了下去。
黄良斌来了。他带着剩下的十五个人，从矮树林里冲出来，斜插进鞑子的侧翼。钢臂弩的射程比鞑子的弓箭远，十五个人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轮番射击。鞑子没想到侧翼会有人。队形拉得很长，侧翼完全没有防护。黄良斌的弩箭像雨一样泼过去，一个又一个鞑子从马上栽下来。鞑子乱了，有的人调转马头朝黄良斌冲过来，有的人继续追刀疤脸。
黄良斌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喊。十五个人转身就跑，往矮树林里钻。鞑子的马进不了树林，只能在外面干瞪眼。刀疤脸趁这个机会，赶着牲口跑得更远了。
周世安带着原守军的人守在沟口。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弩箭声、马蹄声，手心里全是汗。然后他看到了牲口群。铺天盖地的牲口群从北边涌来，羊在叫，牛在吼，马在嘶鸣。刀疤脸带着二十个人在牲口群后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接应！周世安喊了一声。原守军的人从沟里冲出来，接替刀疤脸的人赶牲口。赵大柱冲在最前面，一把从刀疤脸手里接过缰绳，赶着马群往沟里跑。
刀疤脸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到周世安，说了一句：斌哥还在后面。
周世安往北边望去，晨雾中，黄良斌的人正在往矮树林里撤，鞑子的骑兵在树林外面绕来绕去，不敢进去，但也不肯走。他咬了咬牙：
李砚在西堡下面的沟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听到了北边的动静，然后看到了牲口群从北边涌进沟里。周世安的人赶着牲口往南跑，每个人脸上都是泥和汗。
黄良斌呢？李砚拦住周世安问。
还在北边。被鞑子咬住了。
李砚的脸沉了一下：李纪平，你带二十个人，跟我走。
跑到矮树林的时候，他看到了黄良斌。黄良斌带着十几个人蹲在树林里，钢臂弩架在树干上，朝外面放箭。但他们快没箭了。树林外面，五六十个鞑子骑兵在绕圈子，有的下马朝树林里射箭，有的骑在马上挥舞弯刀。
李砚蹲到黄良斌身边：还剩多少箭？
每人不到两支。
够了。李砚探头往树林外面看了一眼，他们在等援军。不能再等了。冲出去。
钢臂弩开路，所有人一起冲。不往南跑，往西跑。西边有一条沟，一直通到河谷。鞑子的马进不了沟。
所有人，上弦。三十多个人从矮树林里冲出来，钢臂弩齐射。鞑子没想到树林里的人会冲出来，前排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李砚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从京城带来的腰刀。
第一个鞑子朝他冲过来，弯刀举过头顶。李砚侧身让过刀锋，手腕一翻，刀刃从对方的肩颈之间切入。刀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皮甲被划开了，然后是一层薄薄的脂肪，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头。骨头断开的声响短而干脆，像是干柴被掰断。血溅在脸上，热的。他把刀拔出来。鞑子倒下去，脸朝下，手还在动。
第二个鞑子冲上来。李砚的刀迎上去，砍在对方的弯刀上，两刀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侧身，收刀，再砍。这次砍在对方的侧肋，刀尖从肋骨之间穿进去，他感觉到刀身卡在了两根肋骨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拔了一下才抽出来。鞑子跪下去，手捂着侧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第三个冲上来了。李砚迎上去，刀举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他在福建杀过倭寇。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件事。但不是作为一个完整的念头，更像是一道模糊的对比——那个倭寇的骨架比这个鞑子的轻一些，刀刃切入的时候遇到的阻力更小。他不确定这个对比有什么用，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它。第四个冲上来。他没有再想。
三十多个人冲破了鞑子的包围，往西边的沟里跑。鞑子的骑兵站在沟外朝他们射了几箭，然后调转马头回去了。
回到主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校场上堆满了抢来的东西。一千两百只羊，两百多头牛，八十多匹马。十几个鞑子女人和孩子蹲在校场角落里。周世安迎上来：大人，清点过了。羊一千二百只，牛两百三十头，马八十五匹。粮食大约够所有人吃一个月。还有——
伤亡呢？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梁家庄的弟兄死了两个，原守军的……死了一个。
周世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名字。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动了。
黄良斌走过来，站在李砚身边：将军，你是故意的。
李砚转头看着他。
你故意带着我们往西跑，不往南跑。因为你知道鞑子的援军会从北边来。往西跑，沟里马进不去。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李砚沉默了很久：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我算不到谁会死。
黄良斌没有等李砚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那截矮墙边上蹲下来，用破布擦刀刃上的血。擦了三遍，他举起刀对着火光看了看。刀刃上崩了一个豁口。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走回李砚面前。
将军，属下服了。
不是磕头，不是抱拳。只是把刀插回去，站直了，看着李砚。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服我。服这个道理就行——鞑子能来抢我们，我们也能去抢他们。
黄良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小布袋，摸出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了。
那天夜里，李砚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粗糙的地图。他想起离开漳州的前一天傍晚。女儿李念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在往地上的蚂蚁洞里塞。她塞不进去，急得用草茎戳土，站起来跑到他面前，把草茎塞进他手里，说：爹爹帮我戳。他蹲下来帮她戳了一个小洞，蚂蚁爬出来了，李念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李念低下头继续看蚂蚁，过了一小会儿又抬起头，说：很快是多快？他没来得及回答，因为那天夜里锦衣卫就来了。他不知道李念后来有没有继续问那个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想起女儿的同一时刻，榆林城里，有人正在翻一张乔家的马车出城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