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周世安派出的斥候回来了。
一共三组,每组两人,往北走了六十里,带回来的消息让李砚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小部落的位置比之前估计的更靠北,出堡往北约二十里,而不是十里。部落规模不大,斥候冒着风险靠近后,数了数帐篷——大约四十顶。按每顶帐篷住五到七人算,总人口在两百到两百八十人之间,其中成年男子约六七十人,都是能骑马射箭的。
“牛羊呢?”李砚问。
斥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被风沙吹裂的口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榆林口音:“牛羊不少,大人。斥候大概估摸了一下——羊至少一千只,牛两三百头,马也有一百多匹。草场肥得很,鞑子养得好。”
一千只羊,两三百头牛,一百多匹马。
李砚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按曲长老给的交易条件,一只羊换三十支箭矢或六十斤小麦,五头牛换一辆轻型铁骨车,一匹河曲马换两把钢臂弩和一套板甲。这笔买卖如果做成,他手里这批物资不仅能翻倍,还能攒下第一次交易的资本。
但前提是——抢得到。
“营地怎么布置的?”他问。
斥候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大人您看,这是条河,不大,但常年不干。鞑子的营地在河东岸,依水而建,帐篷排成两圈,里圈是头领和头领亲眷的,外圈是普通牧民的。牲口圈在营地北边,离帐篷大约两百步。营地的南边和西边是草场,东边有一片矮树林,北边是开阔地。”
“哨位呢?”
“营地四周都有哨,但不多。我们盯了两个时辰,换了两次岗,每班大概四到五个人,骑着马绕着营地转。后半夜哨兵会少一些,我们在远处听到过狗叫,营地里应该养了狗。”
李砚的眉头皱了一下。狗比哨兵麻烦。
“最近的援军呢?”
斥候的手指往北移了移:“左贤王的牙帐在北边大约一百五十里,大股骑兵全速南下,一天一夜能到。但牙帐附近有几个小部落,离这个营地最近的一个,往北约六十里,大约三百人,骑兵为主。如果这边出事,那边两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
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从他们发动攻击到鞑子援军赶到,最多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实际上可能更短——如果那个六十里外的部落正好有骑兵在外游牧,收到消息后可能一个时辰就能到。
“够了。”李砚说。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李砚问。
周世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末将在这边守了八年,跟鞑子打过不少次。鞑子的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人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万一……”
“没有万一。”李砚打断他,“我不跟鞑子打野战。我打的是他们的营地。”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斥候画的图上补了几笔。
“你们看,营地在河东岸,北边是开阔地,南边和西边是草场,东边是矮树林。鞑子把牲口圈放在北边,是因为北边开阔,马跑得开。但这也是他们的弱点——牲口圈离帐篷两百步,中间没有任何遮挡。我们如果从东边的矮树林摸过去,可以先把牲口圈拿下。”
黄良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牲口圈一乱,鞑子肯定往北边跑,去开阔地带组织反击。你的人两条腿,追不上。”
“不用追。”李砚的手指往南划了一下,“打牲口圈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营地。”
黄良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黄良斌,你的人分成三队。第一队二十人,负责打牲口圈。第二队三十人,负责冲营地。第三队三十人,守西堡,同时负责接应。你和第二队走在一起。”
黄良斌点了点头。
“周世安,你的人跟着第二队,负责搬运辎重。牲口抢到了,你负责赶回来。人抢到了,你负责押回来。东西抢到了,你负责搬回来。”
周世安抱拳:“是。”
“李纪平,你跟着我。我带二十人,留在西堡下面的沟里,做总预备队。万一出了岔子,我去堵。”
李纪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行军路线,”李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主堡出发,走东边的沟,绕到矮树林后面。全程大约十五里,全是荒地,没有人烟。黄良斌,你的人走前面,周世安的人走后面。全程不许点火把,不许说话,不许咳嗽。谁要是弄出动静,军法从事。”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这一仗,我的要求只有三个字——快、准、狠。快,是动手要快,从出击到撤离,最多半个时辰。准,是目标要准,牲口圈和营地,别的不管。狠,是下手要狠,不要留活口。”
他顿了一下。
“你们当中,有人没杀过鞑子。没关系。明天之后,你们就杀过了。”
没有人说话。
黄良斌双臂抱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赌对了人。
周世安也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犹豫。
“大人,”他说,“末将多嘴问一句——您打过鞑子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李纪平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李砚没有生气。
“没有。”他说,“我打过倭寇。倭寇是海盗,上了岸也就那么回事;鞑子是骑马的,来去如风。不一样。”
周世安张了张嘴,李砚抬手打断了他。
“但我打过八年的仗。八年的仗教会我一件事——打仗没有万全之策。你能做的,就是把能想到的都想到,然后赌一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一把,我赌了。你们呢?”
黄良斌第一个站起来。
“你赌,我就跟。”他说。
周世安看了黄良斌一眼,又看了李砚一眼,也站了起来。
“末将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