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要把座舱盖掀飞。
两千米高空,那架伊-16就像一片在飓风里打滚的铁皮。
发动机的嘶吼声盖过了心跳,郑少愚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屁股底下的铁疙瘩烫得吓人。
“一千米!”
脑子里,那个兄弟声音都在抖,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正前方,高度没变!那个狗日的没动!他在等你躲!”
郑少愚咧了咧嘴。
血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咸的,腥的。
躲?
往哪躲?
这只眼睛瞎了,那只也看不清了。
底下是重庆的山,后面是几百万老百姓。
退一步,这帮畜生就能把炸弹扔到防空洞顶上。
“他想对头……”
郑少愚的手指头扣在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发射钮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那就对。”
对面。
进藤三郎握着操纵杆的手指节发白。
五百公里的相对时速。
在他的视野里,对面那架飞机根本不能叫飞机。
那是个浑身冒烟、被打得像蜂窝煤一样的废铁。
机翼蒙皮卷着,起落架都没收回去,像只断了腿的丑鸟。
可这只鸟,直勾勾地冲着他的座舱盖撞过来。
没有任何规避动作。
没有一点要拉升的意思。
“疯子……”进藤三郎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头盔带子往下淌,
“支那空军都是疯子吗?!”
距离八百米。
进藤能看清那个螺旋桨转出的光圈。
这不合常理。
按照空战教科书,这种时候处于劣势的一方早就该做桶滚或者急转弯逃命了。
这人想干什么?同归于尽?
“我是大日本帝国的王牌……”
进藤盯着那团越来越大的黑影,呼吸急促得像个哮喘病人,
“我有勋章,我有前途,等打完这一仗,我就能回大阪喝清酒……”
为了杀一个开破烂飞机的瞎子,把命搭在这里?
值得吗?
“五百米!!”
陈凡的吼声在郑少愚颅骨里炸响,
“就在正脸!还没动!!”
郑少愚没说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节流阀,推到了死。
那台本来就要报废的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轰鸣,这架破飞机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这一下加速,彻底击垮了进藤三郎的心理防线。
那不是飞机。
那是块石头。
是一块哪怕把自己撞得粉碎,也要在你身上砸个坑的石头!
三百米。
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啊——!!”
进藤三郎崩溃了。
他怕了。
他那只握着操纵杆的手,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的武士道精神。
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
他猛地向右猛拉操纵杆,脚舵狠踹。
那架银白色的零式战机,在即将相撞的前一秒,做出了一个狼狈至极的规避动作。
机身侧翻,把毫无防备的腹部暴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打!!”陈凡喊破了音。
郑少愚看不见。
但他感觉到了气流的变化。
对面那股子要把人压碎的压迫感,突然偏了。
那股子一直顶着他脑门的杀气,泄了。
“怂货。”
郑少愚冷笑一声,食指狠狠扣下。
哒哒哒哒——!
机头上的两挺机枪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不需要瞄准。
这么近的距离,只要你还在前面,闭着眼也能把你撕碎。
子弹像是暴雨一样泼在零式战机的左翼上。那里的油箱本来就有防护缺陷,几发穿甲弹钻进去,瞬间把铝合金蒙皮撕成了烂布。
噗!
一股黑烟夹杂着火光,从零式的翅膀根部喷了出来。
进藤三郎感觉飞机剧烈震动,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仪表盘上的红灯疯狂闪烁,警报声响成一片。
“八嘎!八嘎!!”
他惊恐地拉起机头,再也不敢看那架伊-16一眼,拖着那条断了的黑烟尾巴,像是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疯狂往云层里钻。
赢了。
真的赢了。
用一架快散架的破飞机,逼退了日军的王牌。
“跑了……”陈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郑大队,那个狗日的跑了!咱们赢了!!”
座舱里。
郑少愚松开了那根快被他捏变形的操纵杆。
他想笑,想骂两句脏话,想告诉地勤老张给他留碗酒。
但他张了张嘴,一口血沫子涌上来,呛进了气管。
“咳咳……”
身子好沉。
比那一千斤的炸弹还沉。
刚才那一下极限对冲,榨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肾上腺素。
现在的他,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那原本乱糟糟的光影,彻底黑了下去。
飞机失去了控制。
这架早就该解体的伊-16,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的老马,前膝一软,失去了所有升力。
它开始翻滚,打着旋,向着下面那连绵的群山坠下去。
“郑大队?郑队?!”
“说话!!”
“别睡!拉起来啊!前面是山!!”
陈凡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郑少愚靠在座椅上,脑袋随着飞机的翻滚无力地晃动。
头盔带子松了,那个充满高科技感的头盔歪在一边,露出一张满是血污、却出奇平静的脸。
真累啊。
就这样吧。
能换一个王牌鬼子滚蛋,这买卖,不亏。
小葛……老王……
俺来找你们了。
飞机呼啸着冲向那座灰白色的石壁。
……
2025年。
国家博物馆,地下展厅。
“滴——生命体征即将归零。”
全息屏幕上,那条代表郑少愚心跳的红线,已经被拉得笔直。
陈凡跪在屏幕前,双手死死抓着操作台的边缘,指甲把金属台面抓得滋滋响。
看着那架急速坠落的飞机,看着那个为了家国拼到最后一滴血的汉子。
不能死。
这种人,凭什么要死在今天?
凭什么英雄就该是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系统!!”陈凡一声怒吼,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出来!!”
“我要救他!我要他活着!!”
【警告:目标载具损坏率99%,无法修复。当前距离撞击剩余时间:3秒。】
【您的S级国运评价(璧山空战篇)足以兑换一次“奇迹级”干涉。】
【如果使用,本次任务奖励将全部清零。】
【是否确认?】
陈凡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图纸没了可以再画,飞机没了可以再造。
但这脊梁断了,拿什么补?
“换!!”
陈凡一拳砸在那个确认键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了炭。
“给我换个能让他活命的东西!!最好的!!哪怕把这博物馆拆了也得给老子换!!”
【确认消耗S级国运评价。】
【兑换项目:单兵级时空弹射逃生系统(一次性)。】
【启动。】
嗡——
1940年。
重庆上空。
那架即将撞上山崖的伊-16,座舱盖突然毫无征兆地炸飞。
在那团扭曲的金属废墟中,一道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色强光,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温柔而霸道地将那个昏迷的男人从座椅上抓了起来。
砰!
那是火箭助推器点火的声音。
郑少愚连人带座椅,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弹射向几百米外那片柔软的嘉陵江河滩。
一秒后。
轰隆——!!!
那架伊-16一头撞在了山壁上。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半个昏暗的山谷。
那是这架战鹰最后的怒吼,也是它为主人点燃的最后一支烟火。
爆炸的气浪卷着石块和火星,吹动了降落伞的绳索。
半空中。
郑少愚闭着眼,在那朵缓缓绽开的白色伞花下,晃晃悠悠地飘向人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暖和的梦。
梦里,没有鬼子的飞机,没有流不完的血。
只有一架很大、很快、像银色巨龙一样的大铁鸟,呼啸着划过头顶。
那飞机尾巴上,印着一颗红彤彤的五角星,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