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挡玻璃碎了一半,寒流像钢刀一样往驾驶舱里灌。
郑少愚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脑子里那是根弦快崩断了。
眼前的画面不再是连贯的线条,而是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那一抹抹绿色的引导线在黑暗里疯狂跳闪,时不时还会黑屏。
“十二点钟方向!平飞!别动!!”
陈凡的声音在颅骨里炸响,带着明显的破音。
郑少愚双手死死抱住操纵杆,像个僵尸一样僵在那。
他看不见前面,只有那种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巨大的危险正在高速撞过来。
对面,一架涂着膏药旗的九六式舰战正以此生最标准战术动作俯冲。
日军飞行员是个老手,看着那架摇摇晃晃、连机翼蒙皮都翘起来的伊-16,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不躲?
找死。
“一百米……八十米……”
陈凡在报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日军飞行员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这个距离,那个中国飞行员要么是吓傻了,要么就是想撞机。
就在两机即将对撞的前一秒。
日军飞行员怂了。
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左压杆,试图避开这台失控的绞肉机。
“蹬左舵!!踩死!!”陈凡吼道。
郑少愚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这道指令,左腿已经像条件反射一样,狠狠踹了下去。
那架笨重的伊-16在空中画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直角漂移。
不是那种流畅的空气动力学机动,而是硬生生靠着蛮力把机头甩了过去。
距离,三十米。
郑少愚甚至能闻到对面排气管喷出来的废气味。
“打!!”
哒哒哒哒——!
机枪口喷出的火舌几乎是顶着日军飞机的肚皮在烧。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郑少愚头顶炸开。
无数铝片、螺丝、甚至是日军飞行员那碎裂的风挡玻璃,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砸在他的座舱盖上。
那种冲击力,震得他刚止住血的鼻孔又开始往外喷。
“中了没?”
郑少愚大喊,声音被风噪吞了一半。
“碎了!连渣都不剩!”
陈凡在那头喊,声音里带着颤,
“拉起来!快拉!前面是山!!”
郑少愚猛地把操纵杆拉到底。
飞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擦着重庆那起伏的山脊线,硬生生拔了起来。
树梢扫过起落架的瞬间,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
两千米高空。
进藤三郎看着那一幕,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汗。
那不是空战。
那是处刑。
那架伊-16飞得太怪了。
有时候笨拙得像只断了翅膀的鸭子,平飞都飞不直;
可一旦动手,动作又精准狠辣得像个几十年的屠夫。
没有试探,没有缠斗,就是直直地冲过去,逼你让路,然后贴在你脸上开枪。
疯狗。
彻头彻尾的疯狗。
“都不许乱!”进藤三郎按着喉麦,强行稳住声音,
“那是最后一只老鼠!他没油了!围上去,别跟他玩命,用速度耗死他!”
……
“右转!他在你屁股后面!!”
“压低!躲进云层!”
“别管左边那个!那是个诱饵!!”
2025年,展厅。
陈凡全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红得发黑的警报数据,双手在全息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太难了。
郑少愚现在就是个提线木偶。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弯,都要陈凡先把数据转化成语音,郑少愚再反应,再操作。
这中间哪怕有零点一秒的延迟,那就是机毁人亡。
“啊——!!”
屏幕里传来郑少愚痛苦的嘶吼。
那不是被击中的惨叫,那是身体透支到了极限的崩塌。
座舱里。
郑少愚头上的绷带彻底崩开了。
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混着汗水,直接灌进了那只仅存的眼睛里。
蛰得钻心疼。
他想擦,但两只手正死死拽着那根像是在跟风暴搏斗的操纵杆,根本腾不出空。
“怎么了?!”陈凡急问。
“看不见了……”
郑少愚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个风箱在拉,
“大哥……这回是真看不见了。全是红的。”
绿线没了。
天空没了。
只剩下一片血红色的黑暗。
飞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左侧栽去。
两架日军战机立刻咬了上来,机枪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在机翼上,打出一排排整齐的弹孔。
“别闭眼!听我的!”
陈凡看着直线下跌的生命体征,眼眶通红,
“把油门推到底!我有办法!!”
“还有啥办法……咳咳……”郑少愚咳出一口血沫子,
“神仙大哥……你也变不出新眼珠子啊……”
“用心听!”陈凡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
“现在开始,我说多少度,你就压多少度。我说开火,你就扣扳机。哪怕你面前是一团空气,你也给我打!”
郑少愚愣了一下,然后咧开满是血的嘴,笑了。
“成。”
“这条命给你,你替我开。”
他猛地推下节流阀。
那一刻,那架本该坠毁的飞机,突然像是个回光返照的垂死野兽,昂起了头。
进藤三郎正准备俯冲补枪,却发现那架飞机突然不做任何规避动作,竟然再次把自己拉成了一条直线。
又是那招?
“想死?”进藤三郎冷哼一声,拉高机头,准备从上方通过。
滋——
耳机里,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干扰声再次响起。
“那个领头的。”
进藤三郎浑身一僵。
这是公用频道。
那个幽灵一样的声音,又来了。
但这次,不仅仅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后面还夹杂着一个粗重的、带着明显喘息的人声。
“别躲了……”
郑少愚按着喉麦,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头却执拗地抬着,死死对着那个虚无的方向。
“老子闻着你的味儿了。”
“不是要炸重庆吗?不是说中国空军没人了吗?”
“来啊!!”
这一声吼,破了音,像是把肺管子都吼裂了。
进藤三郎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没躲?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他看得见?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羞怒。
他是大日本帝国的王牌,是飞过零式战机的精英,怎么能被一个开着垃圾飞机的瞎子吓住?
“八嘎!!”
进藤三郎一把推开节流阀,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拉升脱离,而是调转机头,把机身压成了一个进攻角度。
“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两架飞机。
一架是代表着当时最先进航空工业结晶的零式(此时应为九六式或零式初期型,前文提及零式参战,所以这个就暂设定为零式),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架是浑身弹孔、还在冒着黑烟、连起落架都收不回去的伊-16。
它们在同一高度,拉平了。
机头对着机头。
这是空战里最古老、最血腥,也是最没技术含量的决斗方式。
对头。
没有花哨的机动,没有战术的博弈。
比的就是谁的枪更准,谁的命更硬,谁先怕死。
“大哥。”
郑少愚感觉不到飞机的震动了,也听不见外面的风声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在我对面,是吧?”
2025年。
陈凡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以此惊人速度接近的光点,手指悬在键盘上,在抖。
一旦对冲,没有任何系统能辅助躲避。
那是一瞬间的生死。
“是。”陈凡的声音很轻,
“正对面。你要怎么做?”
郑少愚松开了咬出血的嘴唇。
他没有去擦眼睛里的血,而是把那满是汗水的手,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一把,然后重新握紧了那根发烫的操纵杆。
“那就……撞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