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泥的味道。
腥的,烂的,混着江边特有的那股子枯草味儿。
郑少愚感觉像是被人装进麻袋里,从一百层楼扔了下来。
骨头缝里全是酸水,肺管子像是被火燎过,每喘一口气,胸腔就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
“咳……”
一口黑血呛出来,喷在他身下的烂泥塘里。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手指头抠进湿冷的泥土里。
那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脑门,疼得真切。
不是地府。
地府没这么冷。
郑少愚猛地睁开那只还能用的眼睛。
入眼不是奈何桥,是大片大片在寒风里晃荡的芦苇。
头顶上,那朵诡异的白色大伞正在迅速分解,化成无数星星点点的光沫子,融进了夜色里。
这是哪?
他撑起身子,脑袋里嗡嗡作响。
记忆断片在撞击的那一秒。
他明明把节流阀推到底了,明明看着那架伊-16撞向了山壁……
轰——!
远处山崖上,迟来的爆裂声震得芦苇荡一阵乱颤。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那边翻滚,浓烟把半个天都给遮住了。
那是他的飞机。
那是他的兄弟,他的命。
“飞机……”
郑少愚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
飞机在那边炸了,人却在这儿活着?
对于那个年代的中国飞行员来说,这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机在人在,这不仅仅是口号。
一架飞机的钱,够几万个老百姓吃一年。
丢了飞机独活,那是逃兵,是耻辱,是一辈子戳脊梁骨的罪。
“我没死……我居然没死?”
郑少愚的手开始抖,那是极度的惊恐和自我厌恶。
他疯了一样在腰间摸索。
枪套还在。
那把勃朗宁m1910还在。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芦苇荡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王没了,小葛没了,连二大队最后那点种都没了……”
郑少愚把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指头扣住扳机,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郑少愚,你个贪生怕死的种!你有脸活?!”
在那一刻,他想不起什么神仙大哥,想不起那道把他拽出来的白光。
他只觉得自己脏。
“砰!”
不是枪响。
是一块带着泥的石头,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枪脱手飞出去,掉进了芦苇丛的水洼里。
“哪个瓜娃子!!”
一声暴喝从芦苇荡外面炸响。
紧接着,火把的光亮透了进来。
七八个穿着破棉袄、裤腿卷到膝盖的汉子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气喘吁吁,胡子上全是泥点子。
“那是给鬼子留的枪子儿!你往自个儿脑袋上崩?!”
老头冲上来,一把揪住郑少愚的领口。
他力气大得吓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还在抖。
“大爷……您松手……”
郑少愚没力气挣扎,像摊烂泥,
“我是逃兵……飞机没了……我把国家给我的飞机弄没了……”
“没个铲铲!”
老头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没用力,却把郑少愚打蒙了。
“刚才俺们看得真真的!那飞机是为了躲咱寨子才撞山的!”
老头指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山崖,眼眶通红,
“要是直接掉下来,俺这把老骨头早就成灰了!”
周围几个汉子围上来,有人脱下那件不知传了几代的羊皮袄,不由分说地裹在郑少愚身上。
“娃儿,听大爷一句。”
老头蹲下来,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老脸凑近了,声音哽在那儿,
“飞机没了,咱全川的老少爷们凑钱买。咱少吃一口,少穿一件,总能买得起。”
老头那粗糙的大拇指,狠狠抹掉郑少愚脸上的血。
“可要是人没了,谁开这铁鸟上去杀鬼子?”
“活着!”老头死死盯着那只独眼,“活着比死难!但你得给老子受着!”
郑少愚僵在那,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丝声儿。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神仙大哥”的话。
——这条命给你,你替我开。
原来,这就是代价。
……
2025年。
国家博物馆,地下展厅。
嗡——
全息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灭了。
画面定格在郑少愚被村民抬上滑竿的那一幕,随后彻底黑了下去。
【警告:系统能量枯竭。】
【强制休眠倒计时:23小时59分……】
陈凡像是一滩烂泥,顺着操作台滑到了椅子底下。
他身上的衬衫早就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手指头僵硬得像是鸡爪子,连弯一下都钻心地疼。
刚才那一下“奇迹级”干涉,抽干的不止是系统的能量,还有他的精气神。
“活下来了……”
陈凡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救不回那场空战里死去的每一只战鹰,救不回小葛那一脸稚气的笑,但他保住了这颗火种。
只要火种还在,这片天就塌不下来。
这时候,黑暗的展厅里突然亮起一行淡淡的金字。
不像之前那样刺眼,温润得像是月光。
【检测到“空中猛虎”郑少愚存活。】
【历史线修正中……】
【原定历史线:1942年,郑少愚奉命赴印度接收美援战机,途中因事故坠机身亡,年仅31岁。】
那一行的字迹开始扭曲,变得模糊,最后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慢慢淡去。
【新的命运线,正在生成。】
陈凡看着那行字,眼角有些发酸。
他费力地抬起手,对着虚空敬了一个并不标准、却无比郑重的礼。
“别死了。”
陈凡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至少你要看一眼,那个你原本没能看到的未来。”
……
1940年,深夜。
重庆野战医院。
这里的灯泡总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像是张牙舞爪的鬼。
郑少愚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
他的双眼都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酒精味。
没人说话。
整个病房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那是肺部被震伤的伤员在硬扛。
郑少愚没睡。
他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虽然现在睁眼也是黑的),脑子里就是小葛那张笑脸,是老王撞向敌机时那个决绝的背影,还有进藤三郎那架冒烟的零式。
赢了吗?
那是惨胜。是用命填出来的胜。
“呜……”
他咬住被角,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幼兽受伤般的呜咽。
那种活下来的愧疚感,比伤口的疼还要折磨人。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我有那个不知哪来的保命符?
如果能换,他宁愿在那架伊-16里烧成灰,换小葛回家吃顿娘做的饭。
“哭个屁。”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来。
冷冰冰的,像是两块生铁在撞。
郑少愚浑身一僵,咬着被角的嘴松开了。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
哒、哒、哒。
这是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来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板较劲。
那是“四大金刚”里剩下的另一位,也是第一波空战里,跳伞摔断了腿的乐以琴(原乐牺牲较早,这里设定还活着)。
不,不对。声音不对。
那是……柳哲生?
“眼珠子都没了,还有脸哭?”
来人停在病床前,没坐,就那么站着。
“今天上去的一百多号弟兄,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那人声音沙哑,
“要是眼泪能把鬼子冲走,老子陪你哭个三天三夜。”
郑少愚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
“起来。”
那人伸出一只手,狠狠拽了一把郑少愚的被子。
“别装死。教官来了。”
教官?
郑少愚愣了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被这帮桀骜不驯的王牌飞行员喊一声教官的,只有那个人。
那个在笕桥航校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却教会了他们怎么在天上活下去的人。
门外传来一阵皮靴踩地的声音。
沉重,急促。
紧接着,一股子劣质烟草的味道飘了进来。
“Stand up,Soldier.”(站起来,士兵。)
那个带着浓重美国南方口音的声音,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响。
是陈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