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歌声,像是一剂强心针,硬生生把郑少愚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但天亮之后,现实比昨夜的炮火更冷。
汉口机场,进藤三郎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个“幽灵广播”折磨了他整整一宿。
恐惧到了极致,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不信!什么战损播报,什么幽灵!那是支那人的障眼法!”
进藤把指挥刀狠狠拍在桌子上,对着一群同样脸色惨白的飞行员咆哮,
“他们没飞机了!昨晚就是虚张声势!今天,我们要把重庆炸成平地!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发射源给我找出来炸碎!”
为了掩盖恐惧,日军集结了比昨日更庞大的机群。
他们像是一群被戳了痛处的疯狗,急于用屠杀来证明自己还没输。
……
重庆,野战医院。
郑少愚感觉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那首激昂的调子还在脑海里回荡,但眼前的一切却开始变得诡异。
他对面的医生摘下口罩,手套上全是血。
“几根手指?”
医生伸出手,在他左眼前晃了晃。
郑少愚没说话,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使劲眨了眨,试图把眼前那一团乱糟糟的重影合在一起。
那是两根手指,但在他看来,像是四根,还在不停地晃。
“三……三根?”他咬着牙,试探着报了个吉利数。
医生叹了口气,把手套脱下来,甩进旁边带血的搪瓷盆里,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郑大队,这是两根。”
医生拿起病历本,没敢看这位空军英雄的眼睛。
“左眼视网膜脱落,视神经严重受损。再加上颅内压迫,你的平衡感也完了。”
“以后别说开飞机,你连卡车都开不了。走路稍微快点,你都会晕倒。”
医生合上本子,那声音像是判决书:
“老实躺着吧。你的仗,打完了。”
打完了?
郑少愚僵在那儿,在那股还没散去的消毒水味里,心凉了半截。
天上那帮狗日的还在集结,陈兄弟还在几十年后看着,你告诉我打完了?
“我不晕。”郑少愚猛地站起来,“老子能走!”
下一秒。
天旋地转。
地板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旁边栽过去。
咣当。
头重重撞在铁床架上,刚包好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按住他!”医生吼道,
“给他打镇定剂!这人疯了!”
几个护士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回床上。
小护士一边哭一边死死压着他的胳膊:“郑队长!您别动了!求您了!”
那种无力感。
比在天上被鬼子咬住尾巴还要让人绝望。
是个废人了。彻底废了。
就在这时候。
呜——
防空警报响了。
这声音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
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耳膜,直接在那原本就嗡嗡作响的脑子里炸开。
不是那种短促的预警。是长音。
那个该死的长音。
这代表着,日军并没有被昨晚的广播吓退,反而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倾巢而出了。
“大空袭!”走廊里有人喊,
“转移伤员!快!进防空洞!!”
乱了。整个医院瞬间炸了锅。
郑少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听着那些担架碰撞的声音。
他又看见了昨晚那条在河滩上,为了给他照亮跑道而点燃的火龙。
那些把家里最后一点灯油都拿出来的百姓,此刻又要像老鼠一样钻进地洞里挨炸。
“放开老子!”
郑少愚一声暴喝。
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力气。
按着他的小护士吓得手一松。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
血飙出来,溅在白床单上,像朵梅花。
他没管,翻身下床,那条好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是只受了伤的豹子,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病房。
世界是分裂的。
墙是两堵,门是两扇,连脚下的路都在晃。
但他听得见。
那个方向。机场的方向。
只有那里有活路,只有那里能让他觉得自个儿还是个人。
……
机场跑道边。
地勤老张刚把一架勉强能飞的伊-16推出来。
这架绰号“小老鼠”的苏制飞机,机头粗大,看起来像个愤怒的矮子,是昨晚连夜拼凑出来的最后一架。
“郑队?!”
老张看着那个满头绷带、浑身是血的人冲过来,吓得手里的扳手都掉了。
“让开。”
郑少愚喘着粗气,那只独眼里全是红血丝,身子晃得像是风里的稻草。
“您不能上!医生说了……”
砰!
郑少愚一拳砸在老张肩膀上。
没用力,但他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差点摔倒。
“鬼子来了。”
郑少愚指着天边那片压过来的乌云,声音嘶哑,
“我不上,你上?还是让这飞机在地上烂掉?”
老张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
没人了。
能飞的,昨天都死绝了。
现在的重庆,天上就是一座空城。
“摇把!”
郑少愚手脚并用地爬上机翼,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摸飞机的新兵,好几次差点滑下来。
他在座舱里坐下,安全带都系不上,手抖得厉害。
老张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声娘,冲到机头前面,把摇把插进去。
“起动!!”
咔咔咔——
巨大的星型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
螺旋桨开始转动。
巨大的震动顺着机身传遍全身。
在那一瞬间,郑少愚的最后一点希望,碎了。
随着发动机的震动,他眼前的重影彻底乱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变成了四个,甚至五个,在那儿乱跳。
前面的跑道分裂成了两个大大的“V”字,互相交错。
哪条是真的?
往哪开?
这怎么飞?
郑少愚疯了一样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
邦!邦!
他想把那个错位的视网膜砸回去,想把那个该死的视神经砸正。
没用。越砸,眼前越花。
那种绝望,让他甚至想掏枪给自己脑袋来一下。
这就是个废人!连路都看不清,上去就是给鬼子送战绩!
“别砸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带着一股子令人安心的稳重。
“神仙大哥?”郑少愚动作一僵。
“本来就傻,再砸就真成傻子了。”
陈凡的声音从2025年的展厅传过来,
“把手放好。”
“我看不见……”
郑少愚嗓子里像是含了把沙子,带着哭腔,
“我真的看不见路。跑道成了四条,全是花的。”
“我知道。”
陈凡站在2025年的屏幕前,看着郑少愚的第一视角——那是乱码一样的重影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那只坏眼。”
郑少愚下意识地闭上左眼。
“还是不行,还是花的。”
“那就都闭上。”
郑少愚愣了一下。
在这个即将起飞的生死关头,让他闭眼?
“信我吗?”陈凡问。
郑少愚摸着滚烫的操纵杆,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轰炸机引擎声。
“命都是你救的,我有啥不信的。”
他把那只独眼也闭上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屁股底下的震动。
“【全感官接管模式】启动。”
嗡。
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疼。是一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了一根线的感觉。
紧接着。
他没睁眼,但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一种直接投射在脑海里的线条。那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感知。
那是一条发光的绿色通道,笔直地铺在他面前,一直延伸到云层深处。
每一个气流的扰动,每一个刻度的变化,都直接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郑少愚的手抖了一下。
“手别抖。”
陈凡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坚定有力,
“推油门。往左压一点,修正侧风。”
郑少愚下意识地把节流阀推到底。
咆哮。
这架早已过时的伊-16,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向前窜出去。
“偏了!左舵蹬死!!”陈凡突然一声暴喝。
郑少愚左脚本能地猛踹。
飞机在跑道上画了个惊险的S形,轮胎擦着草皮,硬生生拽了回来。
“拉起!”
郑少愚猛拉操纵杆。
身子一沉。
那种熟悉的离地感。
飞起来了。
闭着眼睛,飞起来了。
地勤老张站在跑道边,看着那架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的飞机冲上天,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泥土里。
空中。
郑少愚依然闭着眼。
但在他的感知里,整个世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风的流向。气流的颠簸。
甚至连云层后面,那些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是鬼子的机群。
“大哥。”
郑少愚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他没去管那些红点有多密集,没去管这架飞机的性能有多烂。
“给我指路。”
他把那根操纵杆握得死紧,像是握着一把刺向苍穹的剑。
“那个什么狗屁进藤三郎,那个昨天打死小葛的混蛋。”
“带我去找他。”
“这次,咱们玩个大的。”
2025年。
陈凡站在屏幕前,双手按在操作台上,指节发白。
“好。”
“咱们去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