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腹感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粒米被舔干净,那股支撑着众人狂欢的肾上腺素,像潮水一样退去。
现实的残酷,随着那个掉落在地的空饭盒,重新砸在每个人心头。
“哐当。”
原本还靠着墙角擦嘴的一营长杨瑞符,突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倒在麻袋上。
那张刚才还泛着油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营长!!”
“团长!营长晕过去了!!”
谢晋元心头一沉,几步撞开人群。
他刚才就看杨瑞符不对劲,吃肉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不是馋的,是疼的。
刚才那股子精神劲,是这汉子不想扫了弟兄们的兴,硬生生憋着的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命就去了一半。
“让开!都散开!别围着!”
谢晋元吼了一声,蹲下身去摸杨瑞符的额头。
烫。
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医官老张提着马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撕开杨瑞符被血水浸透的裤腿。
呕——
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混着没散去的肉香,冲得几个新兵扭头干呕。
坏疽。
膝盖以下肿得像发面馒头,黑紫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往大腿根爬。
“完了……”
老张手一抖,从破药箱里翻出一把木工用的手锯,在砖头上蹭了两下。
滋嘎。滋嘎。
铁锈往下掉。
谢晋元眼神一凝:
“老张,你干什么?”
“团长,保不住了。”
老张眼圈红着,咬着牙去按杨瑞符的大腿,
“毒气攻心,现在锯了还能赌把命,再拖半刻钟,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把一块缠着纱布的木条递给旁边的兵:
“塞营长嘴里,没麻药,待会儿疼急了,别让他咬舌头。”
杨瑞符被剧痛疼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锯子,惨笑一声。
“老张……手稳点……别给我锯个半拉子……”
他是条硬汉,没求饶。
“营长,忍着点。”
老张举起锯子,手却在发抖。
这年头生锯,十个有八个疼死,剩下两个死于感染。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住手!!”
一声暴喝,谢晋元一脚踢飞了那把锯子。
当啷一声,锯子滑出去老远,撞在墙角,溅起几颗火星。
“团长!!”
老张急了,猛地站起来,胡子上全是眼泪,
“您这是让他死啊!那是一营的主心骨!我不能看着他烂死!!”
“就算锯下来九死一生,也好过等死啊!!”
“谁说要锯了?”
谢晋元蹲在地上,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在发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
气这个该死的世道,气这穷得连条腿都保不住的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一把拽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
塑料瓶、铝箔板、纸盒子。
花花绿绿,精致得像是洋人百货公司里的展品。
“这是……”
老张愣住了。
他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材质的瓶子,透明的,软乎乎的,捏一下还能回弹。
谢晋元没解释。
他拿起一瓶双氧水,拧开盖子。
“按住他。”
谢晋元声音沉得像铁,
“死命按住。”
雷雄和陈树生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压住杨瑞符的肩膀。
“有点疼,忍着。”
谢晋元说完,手腕一翻。
哗啦。
透明的液体直接倒在那烂肉翻卷的伤口上。
“滋滋滋——!!”
就像是热油浇在了冰块上!
大量的白色泡沫疯狂涌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啊——!!!”
杨瑞符猛地挺腰,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双眼珠子暴突,几乎要瞪出眼眶。
如果不是两个壮汉压着,他能直接蹦起来撞穿天花板。
“冒烟了!!肉化了!!”
旁边的小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绿了,
“团长!那水吃人啊!!”
老张也吓疯了,伸手就要去抢瓶子:
“这是化尸水吗?!团长您疯了吗!!”
“那是清创!!”
谢晋元一把推开老张,眼睛死死盯着伤口,
“都别动!谁动老子毙了谁!!”
几秒钟后,白色泡沫慢慢消退,带出了一层黑色的脏东西和腐肉。
谢晋元又拧开一瓶棕色的碘伏,冲洗,擦拭。
原本黑紫恐怖的腿,竟然露出了几分鲜红的肉色!
杨瑞符不再挣扎了,瘫软在麻袋上大口喘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但这还没完。
谢晋元拿起一个银色小纸盒。
咔哒。
那种精致的铝箔包装声,清脆悦耳。
两粒胶囊,两粒白片。
布洛芬,头孢拉定。
“咽下去。”
谢晋元捏开杨瑞符牙关,灌了一口水。
做完这一切,谢晋元一屁股瘫坐在地,点了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在赌,赌后世的药效。
五分钟。
十分钟。
奇迹发生了。
杨瑞符紧皱的眉头松开,呼吸从拉风箱变成了平稳的长息。
惨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
“看着吧。”
他吐出一口烟圈,
“阎王爷想收人,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杨瑞符,像是在等待审判。
老张更是跪在一旁,眼睛都不敢眨,手里还攥着那半板没吃完的药,指关节发白。
五分钟。
十分钟。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一直在无意识抽搐、疼得满头冷汗的杨瑞符,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那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就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也竟然泛起了一丝血色。
“不……不炸了……”
杨瑞符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声音虚弱,却清晰,
“腿……不像火烧了……凉飕飕的……得劲儿……”
老张猛地扑过去。
抓手腕,摸额头。
脉搏稳了!
那种烫得吓人的高烧,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退去!
“退烧了……真的退烧了……”
老张像见了鬼一样,猛地转头盯着手里那个银色的药板。
他哆哆嗦嗦地把那药板举到眼前,借着灯光,看着上面那如同微雕一般的汉字。
“神药……这是洋人的神药盘尼西林吗?不,就算是盘尼西林也没这么快!”
“这才几分钟啊……高烧就退了?也不用锯腿了?”
老张捧着那药,突然嚎啕大哭。
这一哭,把所有人都哭毛了。
“团长……这一片药,在外面黑市上能换一根‘大黄鱼’啊!!”
老张举着那板头孢,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刚才那一顿,营长吃了四根金条啊!!”
“太奢侈了……这太奢侈了……就是委座也没这待遇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发炎就是绝症。
普通士兵受了伤,只能抹点锅底灰听天由命。
这种级别的抗生素,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出来的仙丹!
谢晋元看着老张那副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想起陈凡说的话。
那个后世……那个把肉当饭吃,把药当糖豆的后世。
谢晋元把烟头在地上狠狠掐灭,站起身。
“老张。”
“哎!哎!”老张慌忙抹眼泪。
“以后别提什么金条银条。”
谢晋元指着地上一堆还没拆封的药盒,声音冷得像铁,却又热得烫心:
“在那个……在咱们老家那边,这玩意儿老百姓当糖豆备着。”
“感冒嗓子疼,随手就吃两颗,连医院都不用去。”
“啥?”老张张大了嘴,鼻涕挂在胡子上,
“当……当糖豆?”
“对!”
谢晋元环视四周,看着那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是听天书一样的伤兵。
他突然大吼道:“都给我记住了!”
“咱们的命,比金子贵!!”
“那是后世十四亿人盼着咱们活下去的命!!”
“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脑袋还在,只要气还在,老子就能把你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都给老子活着!听见没有!!”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顿红烧肉还管用。
伤兵们的眼睛亮了。
那是绝处逢生的光,是被视若珍宝的感动。
以前,他们是耗材,是填线宝宝,死了就往坑里一扔。
现在,团长说他们的命比金子贵。
手里还有这起死回生的仙丹。
那还怕个卵?
那还怕个球的鬼子?!
“团长!”
角落里,那个叫“二狗”的轻伤员挣扎着爬起来,眼泪汪汪的,
“给俺一颗那个红药丸!俺能还能扔手榴弹!”
“我也能!只要不烧了,老子能趴在窗口打一天!”
“给我一片!我和鬼子拼了!”
原本笼罩在二楼的死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战意。
那是被“神力”加持后的无畏。
谢晋元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然命保住了,那就得保住这口棺材。
这四行仓库要是塌了,有再多药也得被埋在底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透明的卡片地图。
他没有激活全息投影,那种光太招摇。
借着马灯昏暗的光,他看着上面陈凡标注好的红点。
那些红点,在他脑海里,和现实中仓库的结构渐渐重合。
“雷雄!”
“到!”
正在擦拭那挺qJZ-89式重机枪的机枪连连长雷雄,几步窜了过来。
他刚才也看见了那神药的威力,此刻看着团长,眼神里全是崇拜。
谢晋元指着脚下的地板。
准确地说,是仓库西侧,靠近苏州河的那个死角。
“把你的宝贝疙瘩,给我架到三楼左数第二个窗口去。”
雷雄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团长,那是射击盲区啊。下面是墙根,有个视觉死角,”
“咱们的机枪俯角不够,打不着底下的人。而且鬼子在那儿堆了沙袋,咱们看不见。”
谢晋元笑了。
他想起了陈凡那句话——单向透明。
在后世的情报和装备面前,哪还有什么盲区?
哪还有什么死角?
“鬼子的工兵小队,就在那底下。”
“他们在凿墙,准备埋炸药,想把咱们连人带楼一锅端了。”
谢晋元把那台单兵夜视仪挂在雷雄脖子上,又把那张标注了精确坐标的地图拍在他胸口。
“雷雄,听好了。”
“别省子弹。”
“带上这双‘天眼’。”
“我要你用那挺12.7毫米的大家伙,隔着楼板,给我把这群属耗子的,一个个……钉死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