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仓库,二楼。
黑暗像沥青一样粘稠,糊在每个人脸上。
空气里那股子陈旧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角落里尿桶发酵的酸气,简直能把活人熏得背过气去。
“团长回来了?”
黑暗里,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动了动。
是机枪连连长雷雄,手里还攥着那挺这就剩下几发子弹的捷克式。
他听到了脚步声。
沉重,有力,不像是一个几天没吃饭的人能踩出来的动静。
“嘭!”
一声闷响。
一个巨大的绿色编织袋被扔在了水泥地上,砸起一阵尘土。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谢晋元站在那儿,呼哧带喘。
这也就是在那个“博物馆”吃了一顿饱饭,要搁去之前,这几百斤东西他根本拖不动。
“点灯。”
谢晋元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仓库里,听着跟打雷似的。
“团长,鬼子就在下面……”
杨瑞符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一点火星子,狙击手就得要把咱们天灵盖掀了。”
“怕个卵!”
谢晋元甚至没回头,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撕啦一声,扯开了那个大编织袋。
“把窗户都给我蒙死!拿麻袋堵!拿死人堵!透不出一丝光就行!”
“今儿个,老子让你们开眼!”
几分钟后。
几盏煤油灯被放在了地板中央,火苗子只有豆粒大,晃晃悠悠的。
借着这点昏黄的光,围过来的一圈兵,眼珠子都绿了。
他们看见了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盒子。
不是子弹箱。
也不是手榴弹。
那墨绿色的包装上,画着红色的五角星,还有那些他们根本认不出的简化字。
“这是啥?”
雷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他伸手去摸,那盒子手感奇怪,不是铁,也不是纸,滑溜溜的。
“团长……”
雷雄抬起头,那张脸瘦得颧骨都要刺破皮肉了,
“您这是……去租界把洋人的厨房给抢了?”
除了洋人,谁见过这种包装得跟礼物似的东西?
“抢?”
谢晋元哼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顺手抄起一盒【什锦炒饭】。
“这是家里人送来的。”
他没多解释,撕开外包装,那是特种塑料撕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手。
谢晋元动作麻利,把里面的发热包掏出来,往那塑料袋底部一扔。
然后,他拧开行军壶。
“水!!”
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蛋子急了,那是“瓜娃子”,四川来的。
他猛地往前一扑,想要去捂谢晋元的水壶。
“团长!那是救命的水啊!咱统共就剩半桶水了!这也没生火,倒地上不是糟践了吗!!”
这几天,弟兄们连尿都快喝光了。
这一壶水,那是能吊住三个重伤员命的宝贝!
谢晋元一只手就把这瘦得跟猴似的瓜娃子拨拉开。
“看着。”
哗啦。
清亮的水,毫不吝啬地倒进了那个放着白色布袋的塑料盒里。
一秒。
两秒。
“滋滋滋——!!”
那盒子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白烟猛地窜了起来!
“卧槽!炸弹!!”
雷雄反应最快,大吼一声,整个人直接扑上去,想用身体压住那个“冒烟的手榴弹”。
周围的兵吓得连滚带爬,本能地往柱子后面缩。
这是在战场上养出的条件反射。
冒烟,那就是要炸,就是要死人!
“起开!”
谢晋元抬腿就是一脚,揣在雷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炸你大爷!”
谢晋元把那个正在疯狂冒着热气的盒子摆正,甚至还把折叠口给捏紧了。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谢晋元指着那正在膨胀的袋子,脸上带着一股子神气劲儿,就像是那个陈凡小兄弟给他演示时一样。
“这叫高科技。”
“不用柴火,不用灶,只要一口水,凉饭变热饭。”
“都别愣着!一人一盒!自己弄!”
谢晋元一脚踢开地上的箱子,那一盒盒单兵自热口粮滚了一地。
士兵们面面相觑。
高科技?
那是啥玩意?
雷雄揉着屁股爬起来,一脸狐疑地盯着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怪东西。
这玩意儿烫手得很。
真的能吃?
杨瑞符胆子大,抓起一盒【红烧肉盖饭】,学着团长的样子操作。
很快。
整个二楼大厅,响成了一片滋滋声。
几百个袋子一起冒烟,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邪教仪式。
十分钟。
那是这帮兵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
原本只是那股子怪异的石灰味,可慢慢的,味道变了。
那是油脂受热后爆开的香气。
那是大米饭特有的甜香。
那是辣椒油、花椒、炖烂的牛肉混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唤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二楼此起彼伏,跟开了个蛤蟆大会似的。
那股霸道的香味,在这个充满尸臭和血腥味的密闭空间里,简直就是一颗核弹。
它无视了嗅觉疲劳,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顺着喉管抓挠着胃壁。
瓜娃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脏兮兮的军装上都不知道擦。
他眼神发直,盯着手里那个烫手的袋子,像是盯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大姑娘。
“团……团长……”
瓜娃子声音都在抖,
“这味儿……咋跟俺娘过年煮的腊肉一样啊?”
“不对!比那个还香!!”
谢晋元看了看表。
“开饭。”
简简单单两个字。
撕啦!
那是几百个封口同时被撕开的声音。
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腾而起。
当看到里面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红烧肉,还有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白得像珍珠一样的大米饭时。
雷雄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精米啊……”
他颤抖着用手指头捏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没有沙子。
没有霉味。
软糯,香甜,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呜!!”
雷雄猛地捂住嘴,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吃!都给老子吃!!”
谢晋元大吼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下一秒。
二楼变成了野兽的进食场。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吞咽声,还有勺子刮擦塑料盒底的刺耳声响。
瓜娃子根本顾不上烫。
那滚烫的红烧肉汁浇在米饭上,他一大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可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那肉太烂了。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
这种油脂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让人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啊……啊!!”
有个山东兵吃着吃着,突然仰起头,嚎了一嗓子。
“肉!!这他娘的是真肉啊!!”
他一边嚎,一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多少天了?
他们啃的是发霉的大饼,喝的是阴沟里的水,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这一口肉下去,感觉魂儿都回来了。
杨瑞符吃得慢。
他每一口都要嚼上几十下,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头里。
吃着吃着,这汉子的手开始抖。
一颗滚烫的泪珠子砸进饭盒里。
“团长……”
杨瑞符抬起头,满脸油光,却哭得像个孩子,
“这饭……是断头饭吧?”
“这么好的东西,神仙才吃得上吧?”
“咱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了?”
周围几个兵动作一顿,嘴里含着饭,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是啊。
这就是送行饭吧?
吃了这一顿,黄泉路上不做饿死鬼?
“啪!”
谢晋元把空了的饭盒往地上一摔。
“放你娘的屁!”
他站起身,走到杨瑞符面前,指着那堆吃剩下的空盒子。
“断头饭?你也太瞧得起阎王爷了!”
“我告诉你们!这只是开胃菜!”
“只要这仗打赢了,以后顿顿都是这标准!不仅有肉,还有酒!还有水果!”
“这饭不是神仙给的!”
谢晋元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满是油污和泪水的脸,声音变得沙哑而滚烫:
“这是咱们的子孙后代,怕咱们饿着,跨了八十八年送来的军粮!!”
“后世的娃子们,顿顿吃这个都嫌腻!!”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后世?
顿顿吃这个还嫌腻?
那得是什么样的好日子啊?
瓜娃子舔干净了盒子底最后一点油星,眼神迷离:
“团长……那咱们以后,真不用饿肚子了?”
“不用了。”谢晋元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
楼下,仓库外围。
寒风呼啸。
几个日军哨兵缩在大衣里,手里攥着冷硬的饭团。
那饭团是早上做的,这会儿早就冻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都得崩牙。
为了防止暴露位置,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干嚼。
突然。
风向变了。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香味,顺着二楼那破碎的窗户缝,飘了下来。
那是咖喱牛肉混合着梅菜扣肉的味道。
浓烈,霸道,带着热气。
“纳尼?”
一个日军曹长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珠子瞪圆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如同嚼蜡的冷饭团,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子让人疯狂的肉香。
“八嘎……支那军在干什么?”
曹长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里那点存货瞬间就开始造反。
“他们在煮牛肉吗?还是在开宴会?”
旁边的二等兵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长官……这就是支那军的‘绝境’吗?为什么他们吃的比我们还好?”
曹长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二等兵脸上。
“八嘎!那是幻觉!支那人早就断粮了!他们在吃老鼠肉!!”
虽然嘴上这么骂。
但他那双贪婪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黑漆漆的仓库二楼,喉咙里发出野狗一般的咕噜声。
太香了。
这仗还怎么打?
……
仓库二楼。
几百个饭盒空了。
几百双眼睛亮了。
原本那种等死的、灰败的眼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饱了饭之后,血液涌上大脑的亢奋。
那是野性的回归。
人饿的时候,只想躺着不动。
但人一旦吃饱了肉,那就想找点事干。
比如……杀人。
谢晋元看着这群满嘴油光、像是重新活过来的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嗝——”
雷雄打了个巨大的饱嗝,拍了拍肚子,站了起来。
“团长,饭吃饱了。”
他抓起那挺捷克式,眼里闪着凶光,
“这浑身是劲儿,烧得慌。咱们是不是该干活了?”
“不急。”
谢晋元一脚踢开旁边那个一直没动的长条木箱。
“光吃饭哪行?”
“吃饱了,得消食。”
他弯下腰,咔嚓一声,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
那一根根泛着冷冽寒光的黑色枪管,像是一群沉睡的怪兽,静静地躺在防震泡沫里。
qbZ-191。
qJZ-89。
甚至还有那一个个圆滚滚、带着骷髅头标志的温压手雷。
谢晋元抓起一把崭新的突击步枪,扔给雷雄。
“把你那烧火棍扔了。”
谢晋元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来自于2025年的暴发户气质:
“来,分家伙。”
“今晚,咱们教小鬼子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