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掏了掏耳朵,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紧接着,侯亮平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他猛地拍着桌子,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站在他身后的调查员们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哄笑出声。
“沈渊啊沈渊,你是不是在这跟我演宫斗剧呢?”
侯亮平指着沈渊的鼻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拿全产业停工来要挟调查组?你真把江海省当成你沈家开的独立王国了?”
沙瑞安在旁边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肥肉跟着笑声直颤。
“沈总,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有点糙啊。”
“真把工厂停了,几万工人的工资你发得起吗?上下游供应商不得把你们大楼给砸了?”
反垄断处长陆亦可冷着脸,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
她手指翻飞,敲出一连串数字,然后将屏幕展示在众人面前。
“九州重工旗下八百个厂区,一天的流水就高达几十个亿。”
陆亦可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笃定且轻蔑。
“只要停产超过二十四小时,你们面临的外资违约金,就能把整个九州的现金流抽干!”
“拿停产来吓唬我们?你根本就不敢停!”
听着调查组这帮人的冷嘲热讽,沈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茶。
茶香氤氲,模糊了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
“敢不敢,不是靠嘴说的。”沈渊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稳。
他微微偏过头,给了苏清寒一个眼神。
苏清寒心领神会,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
她拉开黑色的密码公文箱,“咔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一份足有半寸厚的文件,被她利落地抽了出来。
“啪!”
文件被重重拍在侯亮平面前的实木桌上。
纸张边缘带起的劲风,刮得侯亮平脸颊生疼,笑声戛然而止。
“侯组长,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苏清寒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是《九州重工无限期停工自查申请书》。”
侯亮平愣住了,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那份文件。
封面上,“无限期停工”五个加粗黑体字,像针一样扎眼。
翻开第一页,九州集团鲜红的公章已经盖好,旁边是沈渊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沈总说了,九州是遵纪守法的良心企业。”
苏清寒伸手点了点文件上的公章,语气冰冷刺骨。
“既然调查组的专家们认定了我们有致命隐患,那我们绝不能带着隐患赚黑心钱。”
侯亮平的脸色终于变了,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
他一把抓起文件,像看怪物一样翻阅着里面的明细。
竟然不是做做样子,上面列明了八百家厂区、十三万台重型设备的全面封停计划!
“你们疯了?!”侯亮平脱口而出。
“为了跟我赌气,你真敢把九州的命脉掐断?”
沈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侯组长这话就不对了,这怎么能叫赌气呢?”
沈渊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无辜表情。
“刚才可是你亲笔签了字,承认我们厂区连灰尘排放都不达标的。”
“为了全社会的安全,为了响应京城的号召,我只能忍痛停摆。”
“要是带着隐患继续开工,万一出了事,侯组长你担得起这个刑事责任吗?”
沈渊这番话,句句不离合规,字字都在挖坑。
侯亮平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原以为沈渊是个只会砸钱的土财主,没想到这小子玩起规则来,比他这个官场老油条还要狠毒!
沙瑞安这下也慌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九州重工要是真停了,明天江海省的经济数据绝对会跳水。
到时候省里那帮大领导追责下来,他们调查组第一个要被推出去祭天。
“沈总,冲动是魔鬼啊。”
沙瑞安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伸手想去拿那份停工申请。
“大家有话好好说,标准嘛,咱们可以再降一点,没必要搞得两败俱伤。”
“碰都不许碰!”
苏清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文件,冷冷地瞥了沙瑞安一眼。
“这可是呈交调查组的正式公函,沙专员想私自销毁企业诉求吗?”
沙瑞安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缩了回去。
侯亮平看着沈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在京城飞扬跋扈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死死咬着牙,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姓沈的肯定是在搞极限施压!
文件虽然签了,但他绝对舍不得真停工,他就是在逼我妥协!
只要我顶住压力,接下这份申请,最后先崩溃的一定是九州集团!
想到这里,侯亮平一把夺过苏清寒手里的碳素笔。
“好!好得很!”
侯亮平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盯着沈渊。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今天就批准你的停工申请,看明天股票开盘,你九州的市值怎么腰斩!”
说完,侯亮平在审批栏里唰唰几笔,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并重重地盖上了调查组的公章。
红色的印泥,刺眼夺目。
随着这枚公章落下,整个停工流程彻底实现了完美的合法闭环。
没有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哪怕是京城最高层下来查,这也是企业主动申请、调查组批准的合规动作。
沈渊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实打实的笑意。
他伸手拿回那份批复件,轻轻弹了弹纸张。
“侯组长,这份魄力,沈某佩服。”
侯亮平双手撑着桌子,气喘如牛。
“少废话!字我签了,我看你明天怎么给那几万工人发工资!”
“到时候工人闹事,我第一个抓你!”
“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侯组长费心了。”
沈渊将文件递给苏清寒,随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他当着调查组所有人的面,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两声忙音过后,电话被瞬间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重工事业部总裁陈东海粗犷急切的声音。
“沈总!全省八百个厂区,十三万台设备,所有人员已经全部待命!”
会议室里,调查组的十几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部电话,瞳孔剧烈收缩。
直到这一刻,他心底才终于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沈渊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头蛰伏在江海省的万亿巨兽,真的要合上它的獠牙了。
沈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他对着电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老陈,既然调查组觉得咱们隐患大,那咱们就好好查。”
“从现在起,带薪休假,一切计划启动。”
“给我把工厂大门全部焊死,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电话那头,陈东海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明白!兄弟们早就把焊枪准备好了!那门要是开一条缝,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沈总,那些吵着要提货的外资代表找上门来怎么办?”
“照规矩办。”
沈渊靠回真皮椅背上,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侯亮平,对着电话悠悠开口。
“让他们去找侯组长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