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日，礼拜六清晨。
当第一批早报铺上全港报摊时，纵横香江二十一载的“无线王朝”，在全城舆论的字里行间，正式成为了一道翻过去的旧黄历。
最先变风向的，向来是嗅觉最灵、翻脸也最快的娱乐周刊与市民大报。
往年这个时候，各大报摊最显眼的c位，永远摆着无线电视的官方刊物《香港电视》，封面上不是无线五虎就是当家花旦。
可今天一早，深水埗与旺角的报贩们不用人教，便默契地把那一摞无人问津的《香港电视》塞进了最底层的铁架角落，转而将印着汤镇业半秃剧照与袁凤瑛、王靖雯、孟庭苇三人合照的《亚洲电视周刊》，整整齐齐码在了最顺手的正中央。
《东方日报》在今日的头版社评里，连半点表面客套都懒得维持，直接打出了一行让清水湾高层看一眼就要血压飙升的通栏标题：
【广播道换代，清水湾入冬：从二亿六千万广告标王看香港电视新旧王朝之更替！】
文章写得辛辣至极：
「……曾几何时，香港市民买电视机回家，调台旋钮拧到翡翠台便可用胶布封死；中环广告行做年度预算，无线电视拿走七成乃是天经地义之铁律。然自己巳蛇年开春以来，不过短短一月，乾坤倒转。
《大时代》以六十九点三之世纪收视为旧时代送终，《隐秘的角落》复以电影级之质感无缝接棒，首周平均收视稳坐五十四点！反观无线寄予厚望之《义不容情》，纵有黄日华、周海媚压阵，却因两位主角早已身在曹营，沦为替亚视新剧免费预热之嫁衣，收视率连日徘徊于十三点上下。更致命者，乃昨日亚视公布之第二季度两亿六千万广告竞标总额，及联交所内‘电视广播’跌穿五元大关之残酷股价。
市民用遥控器投票，金主用支票簿站队，股民用抛售单表态。今日之香港电视圈，早已不是什么‘双雄争霸’。亚视已然加冕新王，而固守旧制、只知克扣伙食与薪水之无线电视，正不可逆转地滑向行业配角之边缘……」
如果说市民报纸看的是热闹，那么以《信报》与《明报》为代表的政经知识界，则把目光投向了更深层的社会肌理变化。
在《明报》副刊的专栏板块里，好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文化名流，罕见地在同一天聊起了昨晚的电视节目。
有人津津乐道于晚上八点档《富贵一家人》里董骠与米雪斗嘴时的市井温情，感叹香港终于有了一部真正长在公屋百姓饭桌上的情景喜剧。
也有人撰文剖析之前《隐秘的角落》的预告片，直言汤镇业在狮子山巅那一推、以及浴室里撕下假发套的那一笑，有别于过去港剧非黑即白的脸谱化套路，将港产电视剧的视听语言拔高到了足以与好莱坞心理悬疑片媲美的艺术高度。
而在中环置地广场的露台咖啡座与文华东方酒店的扒房里，这种权力更迭的体感还要来得更加直接。
几个跨国4A广告公司的媒介购买总监凑在一起喝早茶，桌面上摊开的媒介排期表，第一顺位已经清一色换成了亚视本港台与国际台。
“昨天下午无线营业部的人又来找我了，”智威汤逊的媒介总监用银叉拨弄着盘子里的牛角包，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方小姐终于愿意松口，说只要我们肯把客户第三季度的预算分一半给翡翠台，折扣可以降到六五折，连台庆夜的冠名都能商量。”
坐在对面的奥美总监闻言嗤笑了一声，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六五折？现在的问题不是几折，是宝洁和联合利华的亚太区总裁每天晚上自己都在家里追《隐秘的角落》和《全民女声》！前天我们有个洗发水客户贪便宜，在翡翠台八点半投了一条三十秒插片广告，结果第二天做街头电话抽样回访，一百个家庭主妇里头有八十二个昨晚都在看亚视本港台，根本没人知道翡翠台放了什么广告！省下那三成广告费，换来八成的曝光流失，哪个品牌总监敢签这个字？签了字月底就得卷铺盖滚蛋！”
同样的势利与真实，也在香港电影圈全面蔓延。
九龙塘广播道八十一号门外，每天早上九点不到，就停满了各大电影公司的皇冠与平治轿车。
自打王晶那部不到三百万成本的《赌圣》借着亚视黄金档的轮番轰炸、硬生生在春节档豪取近三千万票房后，全香港的电影老板都回过味来了：如今的亚视黄金档贴片与各大新闻资讯节目，才是全港票房真正的点金手。
哪怕是向来跟邵氏穿一条裤子的老牌片商，这几天也纷纷放下身段，托关系找上陈家瑛和王晶，只求在《隐秘的角落》播映前后的广告口里，给自家即将上映的春茗新片买上哪怕十五秒的预告位。
至于香港唱片行当，在这三天里经历的，则是一场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灭顶之灾。
红磡民裕街，宝丽金唱片远东总部大楼。
上午八点半，顶层制作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戳满了雪茄与万宝路烟头。
宝丽金香港区总经理郑东汉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他对面，王牌制作人向雪怀、简宁以及版权部主管老林，个个面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桌上摊着几份今早刚刚从东京传真过来的日文回拒信。
“到底怎么回事？！”
郑东汉把手用力拍在那叠传真纸上，震得茶杯盖哗啦一响，“阿麟和学友的暑期大碟下个月就要进棚录音了，陈慧娴告别演唱会前的精选新曲也等着用！老林，你上礼拜去东京之前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中岛美雪和玉置浩二今年开春发的那四首新单曲，版权都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吗？为什么今天一早，四家日本公司同时发传真过来退回定金，连以前每年照例续签的曲库优先试听权都给我们掐断了？！”
版权部主管老林苦着脸，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声音发颤：“郑生，真不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昨天下午我派驻在东京的买手跑去雅马哈总部交涉，连相泽部长的办公室门都没进得去！后来还是请小猫唱片的一个老熟人去银座喝了顿闷酒，对方喝多了才偷偷漏了底……就在上礼拜六，香港星河唱片的幕后大老板徐子游亲自去了东京，当场拍出两百万美金的现金支票，把包括中岛美雪在内的十二位日本顶级词曲人的过往全部曲库、外加未来五年所有新作在整个大中华区的粤语、国语改编总代理权，一口气全买断了！”
此言一出，制作人向雪怀有些错愕：“全买断了？！十二个人未来五年的新歌连同旧曲库一口气全包？！两百万美金……那是一千五百六十万港币啊！往年咱们全香港的唱片行去日本淘歌，一首曲子也就给个两三千美金，一年加起来还不到人家零头！那个徐子游是疯了吗？钱多得没地方用，拿来砸唱片版权？！”
“他没疯，他是奔着要咱们宝丽金的命来的！”
郑东汉到底是掌舵多年的老江湖，最初的震怒过后，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传真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算算账！过去十年，咱们宝丽金靠什么压着全香港同行打？靠的就是日本人的曲库！从阿麟的《雾之恋》、学友的《月半弯》，到慧娴的《千千阙歌》，咱们每张白金唱片里头，十首歌有六首半是拿日本流行榜冠军曲回来填词改的！本土能写大歌的曲作者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年前徐子游先把顾嘉辉、黄沾、黎小田连窝端进了星河，咱们当时还觉得无所谓，只要有东京那口大水井在，香港的词人照样能靠日本曲子批量造星……可现在倒好，他直接拿两百万美金把咱们头顶上的水源给彻底截断了！”
会议室众人顿时沉默起来，在座的全是香港乐坛最核心的操盘手，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了顾嘉辉、黄沾和黎小田，又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中岛美雪和玉置浩二这群日本神级供血者，单靠香港本地剩下的几个年轻编曲人，一年能憋出几首主打歌？
下个月张学友、谭咏麟、李克勤的新专辑拿什么进录音棚？总不能让天王巨星去唱粗制滥造的口水歌吧！
简宁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老林，那四家日本公司在传真最后留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林低头看了一眼传真末尾的日文附注，脸上浮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猫唱片的多田董事说……星河唱片签的是含‘二级分销转授权’的唯一排他总代。如果咱们宝丽金或者华星今年还想用那十二位日本音乐人的曲子，不用再买机票飞东京了，直接搭地铁去九龙塘找星河唱片的陈家瑛总经理洽谈转授……”
去九龙塘找星河唱片求买歌？！
这比直接抽宝丽金高管两记耳光还要杀人诛心！
昨天礼拜五，由维珍集团与科创合资兴建的三家超大型【维珍旗舰音像城】，在铜锣湾皇室堡、旺角弥敦道和尖沙咀海运大厦同日剪彩开业，星河唱片的开山大碟《全民女声·第一辑：破茧新声》同步铺上全港两百多家音像门市，才一个下午的工夫，首批现货便被抢购一空。
走在弥敦道的骑楼底下，从左边的电器行到右边的牛仔裤铺头，满大街的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不再是宝丽金的偶像情歌，而是全民女声学员与导师的新曲，以及孟庭苇清澈纯真的国语试水单曲。
前脚用综艺节目把自家的选秀新人捧上天，后脚就握着整个日本乐坛的曲库闸门批量造星。
这种从电视荧屏、电影院线到唱片水源的全方位窒息合围，使得清水湾道那座占地广阔的无线新电视城，在初春的阳光下更衬得萧索凄凉。
每天傍晚下班钟点，从无线大门里开出来的员工班车总是坐不满人。
而在斜对面百米外的亚视清水湾旧厂区门前，拉着建材的重型卡车、送宵夜的保温餐车、以及赶来录制《全民女声》的观众大巴，却热闹的很。
两座电视城，一冷一热，一暗一明。
全香港市民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由邵氏家族统治了二十年的电视旧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
而亲手为旧王朝钉死棺材板的徐子游，此刻已将广播道的日常事务全数交予徐小明与陈家瑛二人打理。
因为今天一早，他得跨过深圳湾，去亲自检阅那座被他寄予厚望的南山产业园。
上午九点，九龙尖沙咀，中港城港澳客运码头。
初春的维多利亚港风平浪静，一艘喷涂着鲜红标识的双体高速飞翔船正停靠在泊位上，柴油涡轮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准备启航驶往深圳蛇口客运港。
贵宾登船廊桥前，徐子游一身轻便的深色休闲夹克，同身穿猎装、戴着一副拉风飞行员墨镜的理查德·布兰森并肩而行，苏清妍与大小b紧随其后。
看着身旁步伐矫健、嘴里还哼着英国摇滚小调的理查德，徐子游不由得挑了挑眉。
说起来，自打上礼拜天晚上在观塘实验楼亲手体验过曜界掌机与那根神奇的串联线后，这位维珍掌门人就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彻底把伦敦总部那一堆跨国公务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礼拜一早上开始，他放着尖沙咀顶级的丽晶酒店总统套房不住，每天上午十点雷打不动地拎着两袋外卖炸鱼薯条和半打啤酒，笑嘻嘻地摸进乐富中心四楼的《FIFA足球经理2》项目组。
这已经是理查德第二次在刘昭毅项目组里“闭关”了，但这一回的疯魔程度，比去年夏天初代封包测试那会儿还要变本加厉。
去年他来乐富，只能霸占着工作室角落那台二十一寸的电视机，跟个钉子户似的一坐就是一天。
可这一回，他手里多了一台徐子游特批给他的曜界掌机和那根神奇的串行通信线！
眼下《FIFA足球经理2》的开发正处在最繁杂的冲刺收尾阶段，新加入的荷甲、葡超、苏超次级联赛转会数值平衡、跨端存档校验与极端比赛规则排查堆成小山，制作人刘昭毅手底下的程序员和测试员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使。
理查德刚到乐富时，前台小姑娘起初还战战兢兢地端茶倒水，生怕怠慢了这位身家数亿英镑的英国贵客。
结果刘昭毅跟理查德去年就混熟了，见这尊大神主动送上门来，本来人就不够用，当下也不客气，直接把理查德当成了免费的苦力测试员，在测试区给他腾了一台连着世嘉md开发机的电视，每天早上准时甩给他两页密密麻麻的“跨平台极端数值压力测试单”。
于是，乐富四楼就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
堂堂身家数亿英镑的英国商界传奇，白天毫无形象地光着脚盘腿坐在折叠椅上，对着电视屏幕操控利物浦和阿森纳狂踢十几个钟头，一边踢一边扯着嗓子跟程序员争论哪个球员或球队不够平衡。
等到了晚上九点工作室准备拉闸锁门，倒是不用像去年那样眼巴巴赖着不走了，只见他熟练地掏出裤兜里的曜界掌机，拿串行线往md开发机后头一插，不过几秒钟就把白天还没踢完的欧冠半决赛存档一键拷进掌机里，哼着小曲儿带回尖沙咀丽晶酒店，泡在总统套房的大浴缸里、或者钻进被窝里，借着半透反射彩屏的背光接着熬夜排兵布阵！
这几天“日夜无缝双端联机”下来，理查德倒是玩得不亦乐乎、爽到了骨子里，却苦了远在伦敦西区维珍总部的董事会秘书处。
因为自家董事长再次人间蒸发、连酒店房间的电话线都被他拔了防打扰，伦敦那边差点以为这位酷爱冒险的老板在远东出了什么意外，礼拜三下午把越洋加急传真连发了三封到科创总裁办。
最后还是徐子游让人去乐富四楼把正抱着掌机啃叉烧饭的理查德揪出来回了通电话，才算安抚住了差点向苏格兰场报警的伦敦高管们。
一连熬了好几个大通宵，加上昨天礼拜五，铜锣湾皇室堡、旺角弥敦道以及尖沙咀海运大厦的三家超大型【维珍旗舰音像城】同日盛大开业，理查德拉着徐子游，带着星河唱片刚签下的刘德华、郑裕玲以及王靖雯、袁凤瑛、孟庭苇等一众新星，顶着全港上百家媒体的闪光灯和数万歌迷的围堵，连轴转着跑了整整一天剪彩与签售。
昨晚八点散场的时候，徐子游分明瞧见理查德靠在礼宾车后座上，脸色白得像张纸，一副彻底被掏空了身体的虚脱模样，心里头都做好了今天他爽约不去深圳的准备。
谁曾想，今天早上八点半，这家伙居然穿戴整齐、神采奕奕地准时出现在了中港城码头！
五人在飞翔船二层的头等贵宾舱落座，侍应生奉上热茶后退下。
面对徐子游探究的目光，理查德摘下鼻梁上的飞行员墨镜，露出一双清亮有神、连半根红血丝都瞧不见的大眼睛，神秘兮兮地隔着小桌板往前探了探身子：
“徐，我昨晚发现了你们东方人能够长生不老的终极奥秘！”
徐子游眉梢微挑：“哦？什么奥秘？”
理查德两只大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脸上满是惊叹与回味：“昨晚我回到酒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出抗议的哀鸣，连抬大拇指按掌机十字键的力气都没了。我那个香港本地的专职司机见状，没送我去医院，而是带我拐进了佐敦道一条挂着老式木牌的窄巷子里，找了一家神奇的中医跌打推拿铺！
上帝啊，你们香港居然藏着这么神奇的地方！两个盲人老师傅，先让我脱光了趴在一张底下用十几种中草药煮沸的蒸汽木床上面，足足熏了半个钟头，把我骨头里的寒气全逼了出来；然后那个老师傅的一双手，简直就像装了液压千斤顶一样，精准无比地按在我后背和脖子的穴位上！
咔吧、咔吧几声脆响，我当时疼得差点想把嘴里的毛巾咬碎，可等他按完，再给我背上拔满一排冒着热气的竹火罐……我向女王发誓，今天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副二十岁小伙子的钢铁骨架，现在就算让我直接跳进海里游去深圳都没问题！”
站在后座过道旁的小b听不懂英文，见这洋大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摸脖子、捶后背，还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忍不住凑到苏清妍椅背旁，拿手背挡着嘴，用粤语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经理，这鬼佬昨晚八成是去钵兰街还是佐敦找老师傅做全套大保健了吧？瞧把这老小子给美的……不过洋人这身板还真顶造，昨晚下车时看着都快断气了，今早按两下就又活蹦乱跳了。”
苏清妍听得耳根微热，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小b一眼，小b赶紧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徐子游却是听得哈哈大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盲人正骨配中药熏蒸，那可是老广东传下来的硬功夫，专治你这种连轴转的铁人。看来以后你在香港常驻的借口又多了一条。”
“没有的事！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理查德理直气壮地一拍胸脯，随即转过头，透过宽大的船体舷窗望向北方。
随着双体飞翔船驶出青衣水道、全速掠过屯门外海，原本碧蓝的海水渐渐在与珠江口咸淡水交汇的过程中染上了一层浑黄。
远方天际线尽头，深圳蛇口半岛那片被削平了半边山头、塔吊林立的赤红海岸线，已经在初春的薄雾中隐约显露出了轮廓。
理查德看着远处海面上穿梭不息的运沙船与集装箱驳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灼灼地转向徐子游：
“徐，香港的市场活力已经让我大开眼界了。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看一看，在这道海湾北面的红色土地上，能让你这么自信产能绝不卡壳的超级工厂，究竟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