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清水湾道,无线电视城。
与山坡另一侧亚视旧厂区热火朝天的施工与录制景象截然不同,这座耗资数亿港元建成的现代化电视城,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声鹤唳。
主行政大楼三楼的人事部办公室里,人事部经理正苦着一张脸,看着桌面上厚厚一摞最近递上来的辞职信直叹气。
打从正月十五元宵晚会惨败、紧接着三十六名当家花旦小生与老戏骨集体在半岛酒店倒戈星河之后,tVb的离职潮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幕后蔓延开来。
短短五六天工夫,人事部已经接连收到了超过四十份来自底层技术骨干的辞呈,涵盖了灯光、音响、道具、梳化、威亚特技与核心场务等几乎所有幕后工种。
更让无线高层胆战心惊的是,这帮辞了职的老技工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刚走出tVb的大铁门,拎着工具箱直接就穿过山坡中间那条私家斜路,进了隔壁百米外的亚视清水湾旧厂区招工处!
这种近乎抽血般的虹吸效应,根源其实全在方逸华自己身上。
年前徐子游便通过徐小明和工程部林世昌,把无线底层技工的痛点摸了个底朝天:无线虽然家大业大,可底层场务和灯光师干的是最苦的通宵体力活,拿的却是全港影视圈垫底的死工资,加班超时费常年被制片主任以“剧组超支”为由克扣,连熬夜拍大夜戏的一顿宵夜,都得几个场务自己凑零钱去买冷面包对付。
而如今亚视在清水湾旧厂区大兴土木,《迷雾剧场》各单元剧与《全民女声》等王牌综艺进入密集录制期,正是缺熟练工兵的时候。
徐子游给林世昌批下的招工条件简单粗暴:凡是有三年以上片场经验的熟练技工,基本月薪直接比无线高出三成,项目津贴随当月薪水一并结清绝不拖欠;剧组只要过了晚上十点还在棚里开工,总台大食堂直接用保温桶送来热气腾腾的饭菜与例汤,加班费严格按香港劳工法双倍实发。
林世昌甚至在改造后的二号棚和三号棚之间,专门辟出了四间装了冷暖空调与折叠行军床的技工休息室,供转场间隙的工人们歇脚换衣。
一边是把人当牲口使唤、多领两卷电工胶布都要看主任脸色的旧东家,一边是给钱痛快、还把幕后匠人当人看的亚视。
面对汹涌的离职潮,无线制作部总监费道宜昨天曾硬着头皮去找刚刚接任常务董事总经理的方逸华,请求全线提高幕后人员的底薪与夜班津贴。
可方逸华骨子里那股算盘精的本能再次占了上风。
她拿着红笔把费道宜的加薪报告砍了大半,最终只批准了“底薪上调百分之五”的方案,而且还在后面加了一条苛刻的附加条件:凡是领取这百分之五加薪的员工,必须当场重签一份为期两年的死约,期间一旦跳槽,需赔偿无线十倍月薪的违约金!
这记昏招一出,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原本还在念旧情、犹豫着要不要走的几十个老技工当场寒了心,辞职信像雪片一样往人事部飞,宁可按旧劳工法赔半个月代通知金,也要立刻卷铺盖走人。
原定于二月下旬开机的两部古装重头戏,因为连一套完整的灯光组和威亚班底都凑不齐,硬生生被迫延期!
行政大楼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内,方逸华正指着费道宜的鼻子大发雷霆:
“推迟半个月?!我每个月发着几百万的薪水养着你们制作部几百号人,走掉几十个打杂拉电缆的灯光场务,你们就连戏都拍不出来了?!”
方逸华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因为震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声音尖锐刺耳:“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亚视那个姓徐的小子拿烧钱的法子哄他们,洗脚唔抹脚,他们还真以为亚视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台里没人,不会去外头找九龙城的散工临时顶上吗?我给你批十万块临时外聘预算,去街面上找散工班底,戏必须按时给我拍出来!”
费道宜嘴角抽动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心里头暗叹了一口气。
那些临时凑起来的散工,哪懂电视城多机位切换的打光规矩?凑合拍出来的画面必定粗糙得没法看。
可见方小姐正在气头上,这位在无线熬了十几年的老臣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低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等费道宜擦着冷汗退下后,一直候在门外的无线营业及市场部总监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汇报道:
“方经理,影视处那边刚来电话,说是顶不住外头那些市民和报纸闹事,今天早上已经把亚视《大时代》最后四集的母带放回去了。亚视刚刚发出电视通告,今晚复播第三十七、三十八集,明晚八点两集连播大结局。”
听到这个消息,方逸华脸上的怒容反倒一点点敛去。
她坐回宽大的高背皮椅里,端起手边的花旗参茶浅浅抿了一口,冷笑道:
“放回去就放回去吧。能借港府的手恶心他们两天,把他们的周末排播节奏打乱,已经够本了。”
在方逸华看来,过去这二十天,面对《大时代》冲破五十四点收视率的狂暴碾压,无线之前拿《连城诀》硬顶纯粹是白白送死。
所以她在正式接掌大权的第一天,便果断使出了一记自认为极其高明的“弃车保帅”。
她直接将收视惨淡的《连城诀》挪到了傍晚六点的下班时段草草播完,前两天的黄金档干脆拿去年买下来的台湾苦情旧剧填空,任由垃圾时间流逝,转而将全公司剩余的精锐力量与宣发预算,全部死死压在了后天:三月一日这一天!
为什么选三月一日?
因为明晚二月二十八日,四十集的《大时代》就要彻底落幕了!
在方逸华的逻辑里,亚视之所以能在这个春节翻天,全仰仗《大时代》这一部爆款长剧。
可再火的电视剧终究是有播完的那天!
亚视刚买下金庸版权,《天龙八部》剧组这会儿还在云南大理吹风骑马呢,最快也得今年秋天才剪得出来;《我和僵尸有个约会2》同样还在亚视清水湾三号棚里搭景试威亚。
一旦《大时代》明晚播完,从后天三月一日晚上八点开始,亚视的黄金档就必然会陷入长达好几个月的“长剧真空期”!
至于亚视对外宣传要接档的那个什么迷雾剧场?
方逸华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在她的视角里,那种十二集的悬疑短剧,跟单元小品有什么区别?能撑几天?
还没等街坊师奶们把人物关系认全乎呢,戏就播完了,拿什么来培养观众长达一两个月的固定收视习惯?
唯有四十集以上、人物关系曲折漫长的豪门恩怨剧或武侠大剧,才能把观众长年累月地拴在电视机前。
先前tVb失利于亚视,是败在《僵约》与《大时代》这种长剧手中,迷雾剧场还没这么大的压迫感。
而为了在三月一日这一天,将亚视刚刚聚拢起来的观众一举抢回翡翠台,方逸华可谓是绞尽脑汁,一连打出了三张绝命底牌:
第一张牌,是在三月一日晚上八点黄金档,将原本定于四月中旬才开播的无线年度五十集豪门苦情巨制《义不容情》,强行提前一个半月推上火线!
这部早在去年底就已经拍完杀青的重头大戏,由无线金牌监制梁家树亲自操刀,走的同样是兄弟反目、豪门虐恋与极致催泪的强情节路子。
这半个月里,方逸华逼着剪辑房三班倒熬夜赶工,硬是把前二十集成片抢了出来。
最让方逸华得意的是,这部戏的男主角,正是上礼拜才刚刚在半岛酒店高调跳槽去亚视的黄日华!而剧中的核心女配角里,还有同样被亚视赎了身的周海媚,外加无线剩下的当家小生温兆伦与花旦刘嘉玲!
方逸华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趁着黄日华和周海媚在亚视的新戏还没影子,先拿他们留在无线的最后一部压仓底巅峰长剧出来打亚视的脸!你亚视不是花大价钱挖走了黄日华和周海媚吗?
这部提档的《义不容情》不仅能无缝承接《大时代》留下的观众情绪,更能用黄日华和周海媚这两位“刚刚跳槽亚视”的当红明星主演作为噱头,狠狠恶心亚视一把!
把刚看完《大时代》意犹未尽的全港师奶,顺势全截胡回翡翠台!
第二张牌,则是针对亚视综艺的侧面包抄。方逸华上周亲自飞了一趟台北和新加坡,重金拉拢同样被星河唱片切断日本曲库水源而惊怒交加的台湾飞碟唱片与新加坡广播局,定于三月一日当晚十点推出大型直播特辑《星光耀香江》,把眼下红遍港台的浪子歌手王杰,以及今年春节刚凭一曲《青苹果乐园》火得一塌糊涂的台湾偶像组合“小虎队”请进清水湾一号棚,企图用港、台、新三地联播的声势压过亚视的音乐节目风头。
至于最阴狠的第三张牌,此刻已经摆在了中环各大跨国4A广告行的案桌上……
“方小姐,”市场部总监微微欠身,压低声音汇报道,“按您的吩咐,周末这两天我们已经跟奥美、智威汤逊、麦肯等4A广告行,以及宝洁、百事、汇丰和三大洋酒行的媒介总监全交过底了。只要他们肯在三月一日之前,跟我们无线签下今年后三个季度的‘翡翠台独家年度大包’排他框架,我们不仅在原有刊例价上直接打七折,还白送今年香港小姐总决赛与台庆晚会的黄金贴片位!那几家4A公司的总裁被这三成折扣砸得已经动心了,正压着合同没跟亚视续签第二季度广告呢。”
方逸华缓缓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遥望着山坡斜对面百米外正在热火朝天的亚视旧厂区,眼神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冷光:
“姓徐的以为靠一部戏就能把无线二十年的基业掀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跨国广告商要的从来不是二十天的昙花一现,而是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稳定曝光。等后天三月一号,《义不容情》和《星光耀香江》把tVb的收视率重新拉回正轨,再拿七折排他长约把中环广告商的年度预算全部锁死,我倒要看看,他亚视拿什么来填每天晚上黄金档两个钟头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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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塘广播道八十一号,亚视总部大楼。
左侧广告营业部的接待厅里,十几个本地中小商行的老板正排着队取号,争抢着明晚《大时代》大结局前后仅剩的几条五秒标板广告位。
而在走廊另一头,几名穿着防静电服的工程部技术员正推着刚从日本运到的索尼数字信号分配器匆匆走过。
徐子游来到四楼原本由8号录影厂改建而成的现代化总控大厅旁的第一会议室时,大门正虚掩着。
里头传出徐小明那把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姓方的老妖婆就会来些下三路!真以为没了大时代,亚视就干不过他tVb了?”
徐子游抬手推开会议室大门,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的徐小明、招振强,综艺部主管赵汝强,星河总经理陈家瑛,音乐总监黎小田,齐刷刷转过头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徐小明把手里的市场简报递了过去,嘴里连珠炮似地汇报起来:
“无线广告部那帮孙子这两天在中环到处放黑风,管咱们亚视叫‘一剧台’!他们拿着三月一号《义不容情》和《星光耀香江》的排片表,挨家挨户去游说宝洁、百事和汇丰的市场总监,赌咒发誓说只要明晚《大时代》一结局,咱们亚视三月份的黄金档收视率三天之内必跌回十五点以下!好几家跨国大客户的媒介总监都在支支吾吾打太极,明显是在持币观望,等着看咱们三月一号接档戏的成色呢。”
徐子游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主位坐下,脸上不见半点焦虑,反而温和地看向众人:“先别管方逸华在外头怎么摇旗呐喊。说说咱们自己,元宵节过后这半个月,台里各部门运转得怎么样?”
新闻部总监周兆昌第一个挺直腰杆,满面红光地汇报道:
“回徐主席!咱们打造的‘早、午、晚、深夜’全天候四档资讯链已经彻底成体系了。尤其是借着这几天《大时代》股票大战的热度,我们新开的《深夜财经盘点》,请了三位中环证券行董事每晚十一点半坐镇直播间拆解盘口,昨晚午夜的收视率居然冲到了二十八点!把无线同时段的晚间新闻压得连渣都不剩!”
“干得漂亮。”徐子游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徐小明和招振强,“方小姐之所以敢拿七折的价格去赌咱们三月一号崩盘,是因为她还在用过去二十年邵氏老派电视人那把慢吞吞的尺子,来量咱们的步子。在她眼里,长剧播完了,就必须拿另一部四五十集的苦情长剧去硬顶,顶不上就是剧荒。她根本不明白,经历了《大时代》整整二十天高强度、快节奏的精神轰炸后,香港观众的胃口早就被养刁了。这时候再端出一盘慢悠悠哭哭啼啼五十集的《义不容情》,观众只会觉得隔靴搔痒、拖沓冗长。”
徐小明和招振强精神一振,齐刷刷往前探了探身子:“徐主席,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应对?”
“既然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三月一号晚上,想拿苦情戏《义不容情》来抢师奶,那咱们就用一套快慢相济的组合拳,直接把她打懵在起跑线上。”
徐子游开始排兵布阵:“从三月一日晚上起,咱们亚视本港台的黄金档正式改版。晚上八点到八点半这半个钟头,先上董骠、米雪、张卫健和毛舜筠拍的那部半小时室内处境喜剧《富贵一家人》。 刚被《大时代》里丁蟹父子的剧情折腾了二十天的香港街坊,端着晚饭碗坐在电视机前,先看骠叔一家子插科打诨乐呵半个钟头,松一松紧绷的神经。
紧接着,晚上八点半到十点,每天九十分钟、相当于一部完整院线电影时间的单集体量,把咱们《迷雾剧场》今年憋出来的那部头号王炸提档上来,无缝接《大时代》的班!我要用王炸接王炸,彻底断了方小姐最后一口念想!”
《迷雾剧场》今年的头号王炸!
徐子游虽未直接点出剧名,但坐在桌旁的徐小明与招振强对视了一眼,呼吸却同时急促了半分,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混合着敬畏与亢奋的光芒。
别人不知道那部戏是什么成色,他们两个亲自盯着剪辑的负责人却再清楚不过。
那部戏,是徐子游在一个半月前亲手拉出分集剧本大纲,由招振强统筹、刚从电影圈重金挖来的新锐导演班底操刀,在九龙城寨、观塘屋邨与狮子山巅实景秘密抢拍出来的十二集悬疑巨制!
为了拍出电影胶片般的冷冽质感,徐子游甚至特批剧组全片采用索尼的广播级分量摄录机拍摄,后期再以杜比立体声进行混音。
这部顺着八十年代末香港最引以为傲的地理图腾狮子山创作的作品,精准无比地剖开了繁华都市底下最隐秘的人性暗礁:原生家庭的窒息控制、斯文读书人在阶层跌落时的心理扭曲、以及隐藏在天真孩童眼底的深渊恶念!
为了拍好这部戏,刚从无线跳槽过来的汤镇业甚至狠下心剃掉了前额的头发,颠覆以往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形象,把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鸷入骨的补习社数学老师演得活灵活现,连招振强在监视器后面审片时,好几次都被汤镇业镜片后的眼神看得寒毛直竖!
徐小明激动得手心直搓,“徐主席,要是把这部戏在黄金档放出来,再借着明晚《大时代》大结局的势头推一把……无线那部《义不容情》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光打垮一部《义不容情》还不够,我要把方逸华在中环广告圈伸出来的爪子,一并剁下来。”
徐子游转过头,看向徐小明:“通知公关部,立刻以亚视董事局的名义向中环所有跨国4A广告公司和各大品牌方发请柬!把原本定在三月中旬的第二季度广告招标酒会,直接提前到明天晚上七点半,地点就定在之前用过的尖沙咀半岛酒店一号大礼堂!既然方小姐到处跟人说咱们播完大结局就会崩盘,那明晚我就请全香港的金主坐在一块儿,让大家亲眼看看谁才是现在的广播道一哥!”
当晚八点,历经周末四十八小时停播风波的《大时代》,在全港市民近乎饥渴的期盼中准时复播第三十七、三十八集。
压抑了两天的收视热情如同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当晚平均收视率直接蹿上了五十六点!
整座香港城仿佛变成了一口架在烈火上的高压锅,观众们都在等待大时代大结局那一刻的宣泄。
直到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全港各大报摊刚一开档,《明报》《东方日报》《信报》《星岛日报》的头版全被同一条消息刷了屏:
【今夜八点,亚视本港台《大时代》第39、40集两小时大结局连播!方展博绝地反击,丁蟹父子下场如何?!】
而在同一版面的下半截,无线电视tVb砸重金买下的半版套红广告同样火药味十足:
【明日三月一日晚八点,无线年度苦情巨制《义不容情》震撼首播!黄日华、温兆伦、刘嘉玲、周海媚演绎豪门生死恩怨!】
一边是万人空巷的世纪结局,一边是老牌霸主孤注一掷的绝地反扑。
时间一分一秒滑向傍晚七点。
平时这个钟点本该堵得水泄不通的红磡海底隧道、弥敦道与皇后大道中,今晚竟然出现了只有在香港天文台挂起“八号风球”台风预警时才得一见的奇景。
不到七点半,街面上的行人与车流走空了九成。
铜锣湾的三越与崇光百货因为没有客人,罕见地提前半个小时拉下了闸门。
连油麻地庙街夜市的排档老板们,都顾不上招呼零星的游客,早早在摊位前支起了十四寸的小彩电,拿湿抹布把拉杆天线擦了一遍又一遍,几个相熟的档主甚至当场开出了“丁蟹今晚死不死”的现金盘口。
而在一水之隔的尖沙咀梳士巴利道,半岛酒店一号大礼堂内,却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香港奥美、灵狮、麦肯、萨奇、智威汤逊等八大跨国4A广告公司的亚太区总裁,以及宝洁、联合利华、汇丰银行、国泰航空等上百家顶级金主的香港掌舵人,今晚全数应邀到场。
细分到消费品类的巨头更是齐聚一堂:饮料界的可口可乐、百事可乐与维他奶,烟草界的万宝路、健牌与万事发,以及八十年代在香港电视荧屏上砸钱最狠的三大干邑洋酒巨头:轩尼诗、人头马与马爹利,有一个算一个,那是一个不落。
在这个年代,香港的洋酒电视广告的密度绝对冠绝全球。
不说轩尼诗那句“世事无绝对,只有真情趣”与人头马的“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的广告词属于家喻户晓的级别,马爹利更是常年重金聘请当红港星拍摄系列广告片。
此时此刻,这群平时在中环眼高于顶的洋买办与跨国公司高管,手里端着侍者奉上的水晶香槟杯,三五成群地聚在大礼堂的红毯上。
他们嘴上虽然还在互相试探着方逸华这两天开出的“七折全年排他大包”,可每个人的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往大礼堂正前方的主舞台上瞟。
主舞台中央,并没有像寻常酒会那样摆放乐队乐器,而是由林世昌带着亚视工程部,租来九台二十九寸的索尼特丽珑专业无边框监视器,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三乘三九宫格无缝电视墙,两侧还对称架设着两台六十英寸的三菱大型cRt背投电视。
而在电视墙的左侧上方,则悬挂着一块长约四米的红色高亮点阵电子显示屏,通过香港电话公司的专线调制解调器,与Ac尼尔森位于中环的收视率统计中心主机实时并网!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礼堂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电视墙上,《黄金九十秒》准时切入画面。短短一分钟的明日天气、交通快报与明日节目预告后,屏幕骤然一黑。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联合交易所开市铜锣声,三十秒的大结局导视瞬间吸引住了礼堂内所有人的目光!
“叮——!!”
晚上八点整,《大时代》第三十九集片头曲轰然奏响!
当第一组数据顺着电话专线跳上左侧的红色电子显示屏时,站在前排的香港奥美广告亚太区总监手腕猛地一抖,杯里淡金色的香槟酒液差点晃出杯沿。
【实时收视率:58.4点!全港开机家庭占有率:83.2%!】
而在下方刻意并列显示出来的无线翡翠台那一栏,跳出的数字刺眼得让人不忍直视:【6.1点】。
二楼环廊的雕花栏杆旁,徐子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暗纹西装,与一袭月白色职业套裙的苏清妍并肩而立,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平静地俯瞰着大礼堂内那群神色震动的商界名流。
电视墙上,剧情已经在韦家辉凌厉如刀的剪辑下,推向了最让人窒息的决战顶点。
剧中的中环交易广场大厅内红盘如海,方展博在惨死亲人的遗物前含泪起誓,凭着父亲方进新遗留的三张做了记号的半截纸币,请来韦家诚、郭英中、贺新三位华资巨擘托市扫货,在港股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 “大奇迹日” 暴涨狂潮!
恒生指数如脱缰野马般一路狂飙,将一意孤行、动用全部身家、还向黑帮借贷沽空期指的丁蟹父子,彻底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第四十集播到最后二十分钟时,负债百亿、精神彻底疯魔的丁蟹,带着四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儿子走上了中环交易广场数十层高的摩天大楼天台。
在全港数百万观众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老二丁益蟹、老三丁利蟹、老四丁旺蟹,一个接一个被亲生父亲丁蟹推下百米高空;到最后,连向来狠辣的老大丁孝蟹也只对着父亲轻轻一笑,便纵身跃出护栏!
半岛酒店一号大礼堂内,那群平日里见惯了大场面的4A公司总裁、银行大班与洋酒行买办,此刻竟然没有一个人去碰桌上的餐点,上百号西装革履的精英全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仰着脖子,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那面九宫格电视墙!
当郑少秋饰演的丁蟹在天台边缘哭喊着“我不服”跳楼时,却阴差阳错被电线绊住,侥幸没死。
而方展博独自坐在天台另一端的水泥台阶上,迎着漫天飘散的纸屑静静点起一支香烟,伴随着beyond乐队苍凉激昂的插曲与怀中红颜的离去,画面缓缓定格在维多利亚港璀璨刺眼的晴空之下!
初版结局是阮梅死在方展博怀里,两人在天台相拥,悲情拉满,可能是徐子游给了韦家辉最大自主权,导致这个时空他把大结局改的比原版更冷、更孤独。
“嘀、嘀、嘀——!”
大礼堂左侧的电子显示屏发出一串清脆的蜂鸣,跳出了今晚最终锁死的峰值红字:
【瞬时最高收视率:69.3点!全港开机家庭占有率:89.5%!】
大礼堂内死寂了足足三秒,紧接着,上百名广告商与媒介巨头顾不上矜持,齐齐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叹声!
“六十九点三!上帝啊,这简直是奇迹!”
“太疯了!明天全香港的报纸除了《大时代》,根本不会有别的新闻!”
然而,就在这掌声刚刚推向最高潮、全港四百二十万观众还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对着片尾字幕大口喘气、久久无法从那场天台跳楼的震撼中抽离的刹那,意外状况发生了。
“啪!”
大礼堂顶部的水晶吊灯被工作人员悄然调暗了大半。
与此同时,全港数百万台尚未换台的电视机屏幕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切入喧闹的洗发水或干邑白兰地广告,而是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深邃漆黑的暗场。
紧接着,一阵极其空灵、清澈,却又在黑暗中透着股莫名寒意的粤语童声合唱,顺着全港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喇叭与半岛礼堂顶级的杜比环绕音响,幽幽地飘了出来: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大礼堂内端着香槟的几十位广告界大佬笑声骤敛,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屏幕。
电视墙骤然亮起。
那是盛夏艳阳高照下的香港狮子山巅。
巍峨嶙峋的狮子头怪石下方,整座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楼宇与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昔日向来以风流贵公子形象示人的汤镇业,在镜头里彻底换了一副皮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梳着有些死板的偏分头,正满脸谦卑温和的笑容,半蹲在悬崖边的礁石上。
他双手端着一台老式海鸥牌双镜头反光相机,正低头看着取景框,替坐在崖石边缘的岳父岳母取景。
“爸,再往左边靠一寸,对,把后头的九龙城也拍进去……”
汤镇业的声音温和,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在低头看向取景框的瞬间,一点点褪去了全部的斯文外皮。
他缓缓直起身,走上前,像是要替二老摆正坐姿,两只手轻轻搭在了岳父岳母的肩膀上:
“爸,妈,我最后问你们一次。我同阿静的事,你们真的一点机会都不肯再给我了吗?”
坐在石头上的老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东升啊,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一个月教书才拿几个钱?别痴心妄想了,有事下山再讲啦,快影相……”
汤镇业垂着眼帘,唇角轻轻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好,看镜头。”
话音未落,他搭在二老肩头的双手手背骤然青筋暴起,借着前倾的重心,朝着悬崖外侧狠狠一推!
“啊——!!”
两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瞬间划破狮子山巅的晴空,两具苍老的身躯从百米绝壁上直坠而下!
“天哪!!”
半岛大礼堂内,好几位跨国公司的女高管猝不及防,吓得失声惊叫,站在前排的灵狮广告香港总裁手里的香槟杯更是“啪”的一声掉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酒水溅湿了皮鞋却浑然不觉!
而屏幕上的镜头却在此刻猛地向后拉远。
在距离行凶悬崖不到三十米的另一块风化巨石后面,三个背着帆布书包、面无血色的半大孩子,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
而 在他们面前的石头上,正架着一台此前刚拍完风景、侧面红灯还在闪烁运转的松下便携式摄像机!
伴着那曲愈发空灵诡异的童声合唱《小白船》,画面骤然切入一连串快得让人心跳漏拍的蒙太奇闪回:
九龙城寨阴暗潮湿、头顶波音客机呼啸掠过的迷宫天台;
米雪穿着素色居家服,满脸泪痕却眼神偏执地按着儿子的肩膀,逼着他把一整杯白牛奶喝干的压抑家庭;
万梓良饰演的父亲在旧式茶楼包厢里,无意间听见儿子拉开书包拉链露出录音机的声响后,转身躲进狭窄的洗手间,对着斑驳镜子狠抽自己耳光的痛苦面孔。
最后,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画面定格在一间昏黄压抑的公屋浴室里。
汤镇业赤着上身背对着镜头,抬起右手,一把将头顶那层浓密的假发套撕了下来。
水汽氤氲中,他缓缓转过那张半秃、苍白、眼窝深陷却挂着一抹诡异微笑的脸庞,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外头的四百二十万观众,用轻若耳语的粤语温和问道:
“下个礼拜天,有空一块儿去爬狮子山吗?我帮你影相。”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重击,画面瞬间全黑!
两行仿佛带着冷汗的惨白大字,狠狠砸在九宫格屏幕的正中央:
【亚视《迷雾剧场》开春王炸巨制——《隐秘的角落》!】
【明晚八点半,无缝接档《大时代》!我们一起去爬狮子山!】
童声合唱的《小白船》尾音袅袅散去。
“啪!”
大礼堂顶部的水晶吊灯,在这一刻全数恢复了通明!
偌大的半岛酒店一号大礼堂里,在场的上百位跨国4A广告行总裁、品牌掌门人与媒介总监,大多都僵在原地。
好些人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后脖颈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捏着酒杯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疯了!广播道亚视这帮人,简直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前脚刚用丁蟹父子五人跳楼把全港收视率推上前无古人的六十九点神坛,连一口喘息的工夫都不给对手留,后脚居然无缝掏出了这么一部光看三分钟预告片就让人头皮发麻、魂儿都快吓飞的电影级神作!
那个向来演风流公子的汤镇业,撕下假发套回头一笑的那个镜头,简直成了在场所有人今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帮人精,只用了一秒钟就算清了明天的账:
今晚这支预告片,是借着《大时代》大结局百分之八十九点五的恐怖开机率放出去的!
这意味着全香港超过四百万观众看到了这个预告片。
明天三月一日晚上八点半,全香港谁还会换台去看无线那部慢吞吞的《义不容情》?!谁不想知道那三个拍下杀人画面的小孩,接下来会被那个斯文败类女婿怎么样?!
方逸华在中环吹嘘了三天的所谓“亚视大结局后必剧荒崩盘”的鬼话,在这短短三分钟的预告片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满场金主心神剧震、暗自庆幸自己今天下午没跟无线签下那份排他死约的当口,一阵清脆沉稳的高跟鞋叩地声响起。
苏清妍拿着一柄包着红绸的竞标木槌,缓步走上主舞台右侧的拍卖台。
她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清冷平静的目光扫过台下一众额角冒汗的跨国公司代理人,声音顺着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方才屏幕上的六十九点收视率,是《大时代》给第一季度所有信任亚视的合作伙伴交出的答卷;而刚才那支《隐秘的角落》预告片,则是亚视从三月一日起,继续统治黄金档的底气。”
苏清妍轻轻举起手中的木槌:
“现在,亚洲电视台一九八九年第二季度黄金档及王牌综艺特约广告位竞标,正式开始。一号标的,晚八点至十点黄金剧场独家冠名权,起拍底价,三千五百万港币!”
木槌尚未落下!
“四千万!”
站在第一排的宝洁亚太区市场总监连擦额头冷汗的工夫都顾不上,第一个扯着嗓子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竞价号牌!
“四千三百万!我们联合利华要了!”
“四千六百万!轩尼诗加三百万!”
“五千万!!”
原本还在观望tVb“七折大包”的广告巨头们,在亲眼见识了近九成的恐怖开机率与《隐秘的角落》那令人窒息的爆款品相后,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一个个红着眼睛挥舞号牌,生怕慢了半秒钟,就被竞争对手抢走了未来三个月的黄金曝光位!
二楼环廊上,徐子游听着脚下此起彼伏、节节攀升的叫价声,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一刻。
不知何时来到徐子游身旁的徐小明双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下抢红了眼的国际金主们,忍不住咧嘴笑道:“徐老弟,照这个抢法,今晚这一场招标会下来,咱们第二季度的广告预收款怕是要直接冲破两亿五千万港币!我刚才看无线派来蹲点的那个市场部副经理,脸色白得吓人,预告片刚放完就夹着尾巴溜出去了。咱们这部《隐秘的角落》明天一放出来,全香港的街坊怕是连爬狮子山都得犯嘀咕了!”
徐子游淡淡一笑,将杯中最后一口温水饮尽:
“狮子山该爬的还是照爬,只不过从明天起,香港电视圈这座山头,已经重新有了主人。”
事实证明,香港观众的反应比广告商还要诚实。
二月二十八日这一夜,全香港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丁蟹父子跳楼的冲击、外加那首阴森空灵的《小白船》和汤镇业撕假发的微笑,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整宿的饼。
三月一日。
从中环交易广场的电梯间、九龙湾工厂区的流水线,到各大中小学的课间走廊,全城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
“昨晚看完丁蟹跳楼没有?后头那个汤镇业把丈人丈母娘推下狮子山的预告片你看了没?!”
“看了看了!吓死人了!以前看阿汤哥演段誉多斯文啊,昨晚他把假发一扯,问要不要去爬山影相,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今天礼拜三,不管加班到几点,晚上八点半之前必须赶回家看第一集!”
在全城这股近乎魔怔的猎奇与期盼浪潮中,三月一日晚八点,清水湾的方逸华精心筹备了半个月的“绝地反击擂台”,迎头撞上了亚视这列全速狂奔的重型娱乐浪潮列车。
晚上八点整,亚视先以董骠、米雪和张卫健主演的半小时市井喜剧《富贵一家人》热闹开场,轻松幽默的港式屋邨笑料,将端着饭碗的家庭观众稳稳留在了本港台。
而到了晚上八点半,当那首让全港人后背发凉的童声《小白船》再次响起、九十分钟电影规格的《隐秘的角落》第一集正式切入正片时,亚视本港台的实时收视率瞬间如火箭般垂直拉升,一路冲破五十点大关!
反观隔壁无线翡翠台。
方逸华寄予厚望、强行提档救火的五十集苦情大剧《义不容情》,在开播第一集里还在慢条斯理地铺陈几十年前的上一代恩怨。
更让无线尴尬的是,不少偶尔趁着广告间隙换台看了一眼的观众,一瞧见屏幕里的男主角黄日华和女配角周海媚,非但没有留在翡翠台,反而纷纷笑着议论:“咦,靖哥哥和周海媚上礼拜不是已经跳槽去亚视了吗?无线连人都留不住,还在放人家的旧存货呢,快换回去看汤镇业怎么对付那三个小孩!”
仅仅一个照面。
无线耗尽最后一点元气组织起来的三月一日大反扑,便在亚视“情景喜剧加电影级悬疑短剧”的组合拳下,被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随着《隐秘的角落》每晚九十分钟高密度推进,“一起去爬狮子山吗?”、“我帮你影相”、“喝杯牛奶吧”迅速取代了前阵子的“股票必胜法”,成了八九年春天全香港最火的市井流行语。
甚至连香港渔农处设在狮子山郊野公园管理站的职员都哭笑不得地向报馆反映,说是自打亚视这部新剧开播后,周末带岳父岳母去爬狮子山的市民锐减了七成,偶尔有小两口爬上山顶拍照,连靠近围栏边都小心翼翼的。
而到了三月三日礼拜五下午,当亚视对外正式公布“1989年第二季度广告竞标总额突破两亿六千万港币、创下亚视电视史单季最高纪录”,且《隐秘的角落》平均收视稳坐五十四点的消息后,全港传媒瞬间炸开了锅。
中环联交所里,苟延残喘了数日代表tVb的【电视广播】股价再度迎来了新一轮的绝望抛售,收盘价一路跌破五元大关,只剩下招股价的零头。
清水湾无线电视城内,人心彻底散尽。
没有了收视率,没有了广告商的预付款,连最后赖以生存的海外录影带水喉也被亚视截断了七成。
方逸华为了维持账面不至于亏损得太难看,只能在台内全面推行更为严苛的“冻薪裁员与压缩制作成本令”。
曾经统治香江荧屏二十年、不可一世的电视王国,自此彻底失去了与亚视正面叫板的资格,陷入了慢性失血、沦为行业背景板的漫长黄昏。